林父林母盯着那张照片，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刚才林父还扯着嗓子吼，脸红脖子粗的，这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坐在苏沁对面的男人，眼睛眯了眯，又凑近了一点。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楚，但能看出来那男人高高瘦瘦的，侧脸轮廓分明，正举着酒杯跟苏沁说着什么。苏沁笑得那个样子，脸颊上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父认识这个笑。过年的时候苏沁来家里吃饭，她就这样笑。他当时还跟林母说，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阳阳有福气。可现在，同样的笑，对着另一个男人。

林母站在旁边，手里还搭着林阳的额头，半天没动。她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客厅里就剩下林阳指间那根烟燃烧的声音，细细的，嘶嘶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母才把手从林阳额头上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阳阳……这，这照片里的男人是谁啊？你给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林阳没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包烟，从里面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他凑上去点了，深吸一口，烟头红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打火机扔回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当”的一声。

他抽了好几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散在面前，把他的脸笼得有些模糊。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照片里那个男的，叫李泽。”

林母愣了一下。“李泽？没听沁沁提过啊。”

“她不会跟你提的。”林阳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是她高中同学。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她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昨晚她跟我说她在家里看电视剧，紧张睡不着。实际上呢？她在四季酒馆，跟李泽喝酒。喝完了，两个人一起去了酒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昨晚就在酒店楼下。我去了。我想问问她到底想干嘛。结果人家俩上楼了，我连前台都过不去。”

他抬起头，看向他妈，又看向他爸。

那双眼睛——那双跟李泽一模一样的龙凤眼 。

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红得吓人，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意。他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脸色灰白灰白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妈，爸。”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婚还有结下去的必要吗？”

他看着他爸。

“你告诉我，还有结下去的必要吗？”

林父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儿子那张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九年，从小看到大。小时候白白胖胖的，上小学了瘦下来，初中的时候开始变声，高中的时候长了个子，大学的时候留了长头发搞什么音乐。

他打过、骂过、操心过，可从来没见儿子这副样子过。林阳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的，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可此刻，他坐在那里，背弓着，肩膀塌着，手指夹着烟，眼圈发红。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林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在厂里跟同事较劲，在村里跟邻居比，在亲戚面前从来都是拍着胸脯说话的。儿子结婚这件事，是他这两年最大的脸面。

请柬发了两百多份，老家那边专门包了一辆大巴过来。他前两天还跟老伙计打电话，嗓门亮得恨不得全厂都听见：“我儿子争气！娶了个大老板的女儿！”

可现在……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请帖都发出去了，要不然先凑合着结，这事儿后面再说……”话都到嗓子眼了，林阳却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林阳说，声音很平，“这婚没什么好结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好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摁死在里面。

“现在我看到苏沁都感觉恶心。你们让我怎么去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不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装作不知道她昨晚跟别人去了酒店？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眼眶通红，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爸，这三年我对苏沁怎么样，你们都看在眼里。她说不舒服，我半夜两点跑出去买药。她想吃城东的生煎，我早上六点起床开车四十分钟去买。她心情不好，我手里所有的事都放下陪着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就算她是大老板又怎么样？就算她家里有钱有势又怎么样？我林阳不稀罕！我稀罕的是她这个人。可她呢？她稀罕的是我这张脸！”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阳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没哭，可这会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用力眨了两下，硬是把它逼了回去。

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疼。

还有愤怒。说不清是对苏沁的愤怒，还是对这件事的愤怒。林母的眼圈先红了。她走过去，在林阳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阳阳……”她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父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婆搂着儿子，看着林阳僵直的背和发红的眼眶。

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一生气就吼，一急就骂，可这会儿，他什么都吼不出来。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茶几另一边，坐了下来。拿起林阳放在桌上的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他深吸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三个人抽烟的、呼吸的、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林父把一根烟抽完了。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跟林阳那堆烟头混在一起。他盯着那些烟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林阳。

“儿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没了刚才的火气。

林阳抬头看他。

林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行，不结。”

林阳愣了一下。

“这婚不结了。”林父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稳了些。他看着林阳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冲冲，也没有了面子不面子的纠结，只剩下一种很沉的东西。“爸支持你。”

林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林父冲她点了点头。

“芳梅啊。”他叫她名字，声音低低的，“你去跟你那边的亲戚说一声吧。咱们婚礼不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