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听到他爸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他爸站在客厅中间，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就是这么一个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刚才说了什么？“不结了，爸支持你。”

林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太了解他爸了。林父这个人，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普通工人干到车间主任，靠的就是一张脸、一口气。亲戚朋友谁不说林家的老林腰杆子硬？儿子结婚这件事，他前前后后张罗了大半年，请柬一张一张亲手写，老家的亲戚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上个月他还专门去理了个发，买了件新夹克，说接亲那天要穿得体体面面的。他爸好面子，好到骨子里去了。

可今天，他爸说，不结了。

林父看着林阳发红的眼眶，嘴唇抿了一下，难得地没有露出那种古板严肃的表情。他走过去，伸出手，在林阳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很，掌心上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磨出来的老茧，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好了。”林父的声音有些闷，“只是没想到苏沁是这样的人。咱们林家的种，不欠他们苏家的。这样的女人，不娶也罢。”

林阳看着他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他爸跟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好好干”“别偷懒”“男人要争气”。可今天，他爸站在他面前，说“咱们林家的种，不欠他们苏家的”。

林阳深深地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可他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林母在旁边看着爷俩，抹了抹眼角，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林阳的胳膊。“阳阳，去洗个澡吧，洗个热水澡。你这身上都湿了干干了湿的，别着凉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听话，去洗洗，妈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林阳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脚步有些沉，往卫生间走去。经过他妈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他妈身上那种洗衣粉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鼻子一酸，快步走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来，哗哗的。

林母站在客厅里，看看紧闭的卫生间门，又看看沙发上那片湿渍，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开始收拾茶几，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把那些红枣花生一颗一颗捡回盘子里。

林父也没闲着，走到窗户边上，把那些贴得整整齐齐的“囍”字，一个一个往下撕。

红纸撕下来的时候，胶带带着墙皮掉了一小块。

林父看着那块白印子，愣了一秒，然后接着撕下一个。

客厅里只剩下撕纸的声音和卫生间的水声。

林母把茶几收拾干净了，又去沙发上把那些湿的靠垫套拆下来。她一边拆一边念叨：“这沙发垫子得晒晒，不然有味儿……”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父撕完了窗户上的，又去撕门上的。那个大大的“囍”字贴在卧室门上，红底金字，是他跟林母前两天专门去小商品市场挑的，挑了最贵的那种。

他撕的时候，手顿了顿，然后一用力，整张扯了下来。

卫生间里。

林阳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小空间。

他闭着眼睛，热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跟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才关了水龙头。

擦干身子，换上他妈放在门口的衣服。干净的T恤，干净的裤子，是他平时在家穿的那套。

他穿上之后，感觉整个人像是轻了一点，又像是更重了。

他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变了个样。

墙上的“囍”字全没了，窗户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胶印。

茶几上的红枣花生被收进了塑料袋里，堆在墙角。沙发上的靠垫套拆了，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内胆。他妈正弯着腰，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渍。

整个客厅，一下子从喜庆的红，变成了平常的灰白。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阳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事情发展的太快太突然，就连他一时间都恍惚了。

——

苏家。

城南的别墅区，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被昨晚的雨洗得油绿。这会儿，整栋楼从里到外都是红的。

大门上贴着“囍”字，单元门口扎着红色的气球拱门，客厅里挂满了拉花和彩带。茶几上摆着糖果瓜子，沙发靠背上搭着红色的纱巾。

楼上的婚房里。

苏沁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红色的婚袍。是改良过的中式嫁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凤凰，裙摆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化妆师刚走，给她盘了头发，戴了金钗，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影是暖橘色的，口红是正红。

她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

镜子里那个人，好看是好看的。可她自己看着，总觉得有些陌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粉底的时候，触感有点凉。

好快呀。她才二十八岁。没想到真的要结婚了。

只是……娶自己的人不是曾经幻想的那个人。

苏沁垂下眼睛，看着膝盖上绣着金线的裙摆。她想起了高中时候的自己，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偷偷在课本上写李泽的名字。

她想起了大学时候，李泽去机场那天，她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走进去，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以为他会回来。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最后，等来了李泽家里出事、他出国不归的消息。

后来遇到了林阳。在旧时光酒馆里，灯光打在他身上，她端着酒杯走过去，说：“你就是林阳啊？我注意你很久了。”她当时心跳得很快。因为他转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过也没关系。人生总有遗憾。

林阳对她也挺好的。三年里，在生活上、在陪伴上、在感情上，林阳付出了很多。她生病他买药，她加班他送饭，她心情不好他陪着。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选择跟林阳结婚。

但她心里知道，如果李泽早个一年出现，跟她表明心意，或许今天来接她的人就是李泽。

不过没有如果。

苏沁摇摇头。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她拿起床上的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林阳的消息。按照林阳的性格，这会儿估计已经化好妆、穿上西装，迫不及待地要来接她了。他一定会发消息，什么“老婆我出发了”“等我”“今天你是最美的新娘”之类的。苏沁想到这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是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没有未读消息。

只有昨晚几通未接来电，红色的，全是林阳打的。她昨晚没接到，后来也没回。

苏沁皱了皱眉。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好了，老公，明天见，要是迟到了我可不嫁你了！”

林阳没有回复。

这有点奇怪。按道理，林阳看到这条消息，肯定会回一个“遵命老婆”或者“保证不迟到”之类的话。可他什么都没回。

苏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坐在婚床上，开始有些焦急了。

时间到了七点半。窗外安安静静的，小区里的鸟叫声、远处偶尔的车声，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她等待的那个车队的声音。

按理说，接亲的车队八点到楼下，七点半应该已经从林阳家出发了。林阳家在城北，到城南这边开车要四十分钟。七点半，该出发了。

苏沁又拿起手机。她犹豫了一下，给林阳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一分钟，也没有任何回复。

在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苏父苏母站在门口。苏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眉头皱着。苏母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也不太好看。

“小沁。”苏父开口了，声音压着一股不痛快，“林阳怎么还没有来？这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怎么还没个信？连出发来我们这边也不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