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站在前台前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贴在额头上，T恤湿透了往下滴水，裤腿也在淌水。

他盯着店员，眼睛红得吓人，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指节攥得发白。

“多少钱，你说个数。”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现在就转给你。微信、支付宝、银行卡，都行。”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画着淡妆，被林阳这副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可余光一扫，发现旁边几个同事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大堂里还有两个正在办入住的客人，也扭头往这边瞅。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实吧，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半夜三更，喝多了跑来查对象开房记录的，男的女的都有。一般情况下，对方要是好好说话，客客气气塞个三五百的红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系统里翻一下的事。

可问题是，林阳现在这个样子，太扎眼了。浑身湿透，情绪激动，嗓门也不小，整个大堂的人都在看。

她要是真给他查了，被同事举报上去，主管一查监控，她这工作就没了。这年头找个待遇不错的酒店前台工作不容易，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定了定神，把视线从林阳脸上移开，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规定不能透露客人隐私。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叫保安了。”

“你——”林阳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可语气更急了，“我不是闹事，我就问你一个房间号。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五百？一千？还是一万！你说！”

店员抿了抿嘴唇，摇头。“先生，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林阳打断她，手掌在台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把旁边一个正在办入住的女客人吓了一跳。

店员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伸到台面下面，按了一个按钮。

不到半分钟，大堂侧面的通道里走出来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根橡胶棍，矮的那个腰上别着对讲机。两人快步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林阳两侧。

“先生，请你马上离开。”高个子保安伸手拦在林阳面前，语气不善，“这里是公共场所，你再闹我们报警了。”

林阳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闹，我就是问个事——”

“问什么事？大半夜浑身湿透跑进来，拍桌子瞪眼睛，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矮个子保安指了指前台后面那个店员。店员很配合地缩了缩肩膀，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林阳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未婚妻明天要跟他结婚，今晚却跟别的男人来开房？这话说出来，他丢不起这个人。

保安见他不动，高个子那个不耐烦了，把手里的橡胶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走不走？不走我们动手了。”

林阳的牙关咬紧了。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吱响，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死活不肯挪。他想着苏沁就在楼上某个房间里，跟李泽在一起。他只要再坚持一下，再问一句，或许就能问出来。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保安看他这架势，对视了一眼，矮个子把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准备叫人了。高个子则握紧了橡胶棍，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林阳的手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许倩的声音响起来，不慌不忙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林阳身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朝两个保安摆了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是我朋友，今晚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跑这儿来发酒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许倩穿得干净清爽，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看就是体面人。跟旁边那个浑身湿透、满脸通红的林阳形成鲜明对比。高个子保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赶紧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许倩点点头，手上用力，拽了拽林阳。“走吧。”

林阳没动。他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了。他的眼睛还盯着前台的方向，眼神里全是不甘，全是愤怒，全是那种被人从胸口硬生生剜走一块东西的空洞。

许倩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她侧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阳，你现在找到他又怎么样？”

林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结果？你想要什么回应？”许倩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地敲在他耳朵里，“他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他喜欢别人就是喜欢别人。”

林阳的拳头松了一点点。

“待会这边报警了，你觉得你爸妈那边交代得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林阳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爸妈。明天——不，今天。今天是他和苏沁的婚礼。

他妈昨晚还拉着他的手说：“阳阳啊，沁沁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待人家。”他爸把请柬一张一张手写好了，寄给老家的亲戚。他大姑从东北飞过来，住在酒店里，就等着明天喝喜酒。

如果他在这儿被警察带走，如果他今晚闹出什么事来，他爸妈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他爸那个要了一辈子面子的人，他妈那个有高血压的人，能受得了吗？

林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火像是被水用水泼灭了，只剩下满目的灰烬。他转头看了许倩一眼。那一眼很复杂，许倩读不懂。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一步一步朝酒店大门走去。

许倩跟了上去。可刚走出旋转门，林阳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正是这种平，让许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阳已经大步走开了。他站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坐了上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许倩站在原地，雨点打在她脸上。她没撑伞。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街角。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庆幸的是，林阳没有继续闹下去，没有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心疼的是，他那个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看着让人难受。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回酒店大堂。前台那个店员还在，看到她又进来了，脸色有点紧张。许倩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帮我查一下，刚才那个叫苏沁的，住哪个房间。”

店员愣了一下。“这……”

许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拒绝的东西。店员犹豫了两秒，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她是一个人入住的，跟另一位男士不是同一间房。”

许倩听完，点了点头。她把卡收回来，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站在雨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今晚过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入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

第二天清晨。

六点整。

林阳的家里，闹钟准时响了。是林母调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响的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她摸索着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边还在打呼噜的林父。

“老林，起来了，今天儿子结婚，事儿多着呢。”

林父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外面的树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

“哎。”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林母正对着镜子梳头，听见他叹气，从镜子里看他。“怎么了？儿子结婚，你叹什么气？”

“没怎么。”林父摇摇头，拿起床头的衬衫往身上套，“就是觉得……不容易。”

林母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阳阳，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的，学习也不用人操心。长大了搞什么音乐，咱们也管不了，由着他去了。”林父扣着扣子，声音有点哑，“一晃眼，都二十九了。我以前总担心他打光棍，现在终于要结婚了。苏沁那姑娘，条件那么好，人又漂亮，还能看上咱们阳阳……”

“那是咱们阳阳有福气。”林母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是啊，有福气。”林父穿好裤子，站起来抻了抻衣角，“行了，赶紧的，别磨蹭了。今天有的忙。咱们早点出去，看看还有什么没收拾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卧室。

林母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红包都包好了吧？别到时候忘了。还有那个改口费，我放在红布包里了，你记得带上。哎呀，对了，昨天你大姑说今天早点过去酒店那边……”

她说着，伸手推开了客厅的门。

门开了。

然后她的话停住了。

客厅里，窗帘没拉，清晨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满屋子的红色还在，大红“囍”字贴得整整齐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摆成的心形还在茶几上。可沙发湿了一大片，像是被人坐过很久，水渍洇开，深一块浅一块。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气，混着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异味。

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阳。

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已经干了一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睛里全是血丝。他面前的茶几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歪歪斜斜地堆成了一个小山。他指间还夹着一根，烟灰长长的，没弹。

他就那么坐着。背微微弓着，像一座快要塌下来的山。

林母愣住了。林父跟在她后面，也看到了这一幕，脚步猛地停住。

“阳阳？”林母的声音发颤，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在这儿？你昨晚没睡？你衣服怎么是湿的？这沙发怎么……”

她一连串地问，手碰到林阳额头的时候，发现他皮肤冰凉。

林阳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他妈，又看向站在后面、脸色已经变了的他爸。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皮扯开一道口子。

“爸……妈……”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又哑又涩。

“这婚……我不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