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倩坐在车里，看着林阳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面。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玻璃砸碎似的。雨刷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

她没开车走，也没急着下去，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酒店门口那片暖黄色的灯光。

她想起了很多事。

许倩是个富家千金，这话不假。她爸是苏州那边有名的地产商，家里住别墅，出门有司机，卡里的零花钱从来没断过。

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从小是跟奶奶长大的。奶奶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厨房的墙皮都掉了，冬天冷夏天热。她爸她妈带着弟弟住在新区的别墅里，逢年过节才来看她一次。每次来待不到半个钟头就走，留下一个红包，一堆玩具，一句“倩倩乖，听奶奶话”。

她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过年，她爸她妈带着弟弟来奶奶家吃年夜饭。

弟弟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手里抱着一大盒乐高，满屋子跑来跑去。

她坐在角落里，穿着奶奶从菜市场旁边小店买的那件灰色棉袄，看着弟弟被爸妈轮流抱在怀里亲。她爸说：“儿子，想不想爸爸？”她妈说：“宝贝，来，妈妈给你夹块鱼肉。”

没有人问她一句。

那顿饭吃完，她爸她妈带着弟弟走了。奶奶在厨房洗碗，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那时候她八岁。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那个家没有她的位置。

奶奶是她唯一的亲人。可两年前的冬天，奶奶也走了。

那年过年前夕，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她一个人坐在奶奶留下的那间旧居民楼里。

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她一杯一杯地灌。窗户忘了关，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她浑身冰凉。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后来头越来越沉，身上越来越烫，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摸到手机，第一个想到的是苏沁。她给苏沁打了电话，说了句“我好难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手上打着点滴，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身上盖着一床陌生的男士外套。

林阳坐在床边的一张塑料椅上，靠着墙睡着了。他的外套给了她，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冻得缩成一团。

天还没亮，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不安心。

她后来才知道，林阳那天晚上接到苏沁的电话，二话没说就出了门。外面下着雪，地下车库出口积雪又开不了车。

他打了半个小时的车没打到，最后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来的。骑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手都冻紫了。

他把她从五楼抱下来，一路抱到小区门口，拦了辆车送她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全是他在跑。她烧到四十度，医生说再晚一点送来就麻烦了。

林阳在医院守了她一天一夜。她醒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她说不饿，他就没去，继续坐在那儿。她让他回去休息，他摇摇头，说：“等你烧退了再说。”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在那之前，她看林阳，就是一个配不上苏沁的男人。一个臭搞音乐的，没家世没背景，长得也就那样。

从那以后，她对林阳的态度就变了。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让他来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电脑卡了，快递太重搬不动。

其实这些事她都能自己弄，她一个千金小姐，花钱找谁不行？可她就是想打电话给苏沁，然后等林阳来。

每次林阳来了，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他干活。他蹲在地上修水管，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青筋都显出来了。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她甚至想过离开苏州。她觉得自己这样不行，林阳是苏沁的男朋友，她不能这样。她定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又退了。她做不到。她这辈子就爱上过这么一个人，她舍不得。

然后她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她跟苏沁逛街，苏沁手机响了，她瞄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李泽。

她认识李泽。

是苏沁的高中校友，比她们高两届。苏沁以前跟她提过这个人，说是什么“高中时候的遗憾”。她当时没在意，后来有一次苏沁翻旧照片给她看，她看到了李泽的照片。

那双眼睛。

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双龙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炯炯有神。

她太熟悉这双眼睛了。她每天都会想起这双眼睛。这是林阳的眼睛。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回去之后，她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第二天她约苏沁吃饭，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苏沁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酒馆看到林阳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唱歌的样子，他的眼睛……跟李泽一模一样。”

苏沁当时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就是一件小事。

许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可她忍住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做。

直到昨天苏沁告诉她，李泽想见她一面，问她要不去要去。

她看着苏沁的眼睛，苏沁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期待。最后她说：“随心就好。”

没想法苏沁真去了。

而如今，她亲自告诉林阳这个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一件事。林阳是她这辈子唯一爱上的男人。她不想错过。至于林阳事后会怎么想她，她不在乎。只要他还没结婚，她就有机会。

许倩吸了口气，拿起副驾驶的伞，下了车。撑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的。她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慢慢朝酒店走去。

酒店大堂里。

林阳站在前台，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粘在身上，显出他精瘦的腰身。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前台后面的店员。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大半夜的冲进来，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下巴微抬，带着点嫌弃。

林阳没在意她的态度。他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水渍印出一片。“帮我查一下，刚刚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李泽，女的叫苏沁。他们在哪个房间？”

店员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先生，这是客户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林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能说那个女人是他未婚妻。明天就要结婚了，他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来开房。

这话说出来，就是丢脸。他的脸、他爸妈的脸、苏沁的脸，全都没了。他宁可自己烂在肚子里也不愿吐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也是湿的，他划了好几下才划开。他点开微信，亮出余额。微信余额有十一万多。

他把手机横在台面上，推到店员面前。

“多少钱！你说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