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河，秀嫂想你了。"

秦山刚走到屯子口，老井边上就有人喊。

他抬头一看，是堂嫂秦淑兰。

她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腿上搁着一只鞋底子，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绳。

三十出头的年纪，脸盘子圆，腰身丰满，一笑俩酒窝。

秦山小时候爱往河沟里钻，堂嫂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全屯子也就她还这么叫。

秦山把蓝布包袱往胳肢窝底下夹了夹："嫂子，你别瞎说。啥秀嫂。"

"我瞎说？"秦淑兰拿锥子在头发里蹭了蹭，"晌午秀上我家借顶针，一进门就问你回来没。后晌又跑屯子口瞅了两回。不是想你，是想我啊？"

秦山脸上有点发烫。

"她那是怕我路上出事。"

"出事？就你现在这身板，能出啥事。"秦淑兰上下打量他，"啧啧，一个正月没见，蹿这么高。你哥要有你一半，我做梦都得笑醒。"

秦山没敢接这话，抬脚就要走。

"哎，回来。"秦淑兰把鞋底子一放，压低了声音，"后晌王瘸子来屯子里了。"

秦山的脚停住了。

"在你家门口那条道上来回晃了两趟。我问他干啥，他说找人借钱。"秦淑兰撇了撇嘴，"就他那德行，谁借他钱。"

"他往哪去了？"

"往东头去了，孙满仓他老丈人家。"

秦山把包袱夹紧了。指头隔着蓝布，压在书脊上。

"嫂子，这几天你帮我留点神。看见王瘸子再进屯子，你就喊一嗓子。"

秦淑兰瞅着他的脸，笑模样慢慢收了。

"咋了？他还敢打秀的主意？"

"你就帮我留神。"

"成。"秦淑兰又拿起鞋底子，锥子往里一扎，"不过嫂子也提醒你一句。村里那帮老娘们，嘴可不闲着。一个大小伙子，一个离了婚的小媳妇，住一个院……"

她没往下说，麻绳"刺啦"一声拉紧了。

"你自己掂量。"

天擦黑了。

秦山往家走，脚底下的雪嘎吱嘎吱响。

老周最后那句话，一路上都在他脑子里转。

当时他追着问了一句，啥叫断后。

老周眼皮都没抬："我就是个看脉的。剩下的，你问你师父。"

老李头一出巷子，就把他打发回来了。说自己要回贮木场门卫室，顺道摸摸孙满仓的底。

"断后。要么是要我的命，要么是要我身边人的命。"

秦山吐了一口白气。

"那场火，到底是冲建国哥放的，还是冲我放的？"

想不明白，他就不硬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秀。

院门虚掩着。

东屋黑着灯，苏奶奶的呼噜声隔着门帘子往外冒。

堂屋还亮着。

秦山推门进去。

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子熏黑了半边，火苗压得只有黄豆粒那么大。

苏秀坐在桌边，腿上摊着他那件旧棉袄，手里捏着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眼睛大，一根黑辫子搭在胸口上。

看见是他，她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

"山子哥，你回来了。锅里给你热着苞米面饼子。"

"你咋还不睡？"

"给你把袖口放一放。"苏秀把棉袄拎起来给他看，"里头还有一指宽的边，我拆了，又接了一截布。凑合穿到扯新布那天。"

秦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袖口那截接上的布，颜色比原来浅。针脚密密匝匝的。

"灯咋这么暗？"

"省油。"苏秀小声说，"一斤煤油两毛多呢，还得要票。"

秦山拿起桌上的剪子，把灯芯往上捻了捻，剪掉了黑头。

火苗"噗"地跳高了，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往后别省这个。眼睛熬坏了咋整。"

苏秀抿着嘴没吭声。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扎进布里。

秦山看着她的手。

手指头冻得通红，食指上缠了一圈布条，渗着一点血印子。

"手咋了？"

"没事，针扎的。"

秦山伸手把她的手拽了过来。

苏秀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那只手又凉又软，掌心里全是茧子。

秦山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小肚子那儿一阵发热。

"山子哥……"苏秀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你撒手。"

秦山松开了。

苏秀低着头，把针线笸箩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秀，我跟你说个事。"

"嗯。"

"这几天，别人给你的东西，你一口都别吃。吃的喝的，都在咱家灶上做。"

苏秀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为啥？"

"别问。还有，天黑以后别出院门。上茅房也叫上奶奶。"

苏秀攥着针，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王狗剩？"

秦山没想到她能猜着。

"嫂子跟你说了？"

"我后晌去屯子口，看见他了。"苏秀的手开始抖，"他冲我笑。"

针尖扎进了指头肚，冒出一颗血珠子。

她跟没感觉似的。

秦山一把抓住她手腕："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苏秀把手抽了回去，放在嘴里嘬了一下，低着头不看他。

"山子哥，往后……你离我远点吧。"

"啥？"

"今儿上淑兰嫂子家借顶针，碰上刘婶跟王婆子了。"苏秀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们说我是二婚头。说我哥没了，我还赖在你家不走。说我勾搭你，想攀你这个先进。"

她把棉袄往桌上一放，两只手绞着衣角。

"你现在是厂里的典型。要是传到厂里，说你作风有问题，你这先进就完了。"

"我不在乎那个。"

"我在乎。"苏秀眼圈红了，"过了十五，我就搬去东屋跟奶奶睡。饭我照样给你做，衣裳照样给你洗。就是……别走那么近了。"

秦山看着她。

灯光底下，她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棉袄上掉，把那截新接的布洇湿了一块。

"傻丫头。"

他站起来，绕过八仙桌，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苏秀"啊"了一声。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往外推。

推了一下。

又推了一下。

秦山没松手。

第三下，那两只手就没劲了。

她身子一软，把脸埋在他胸口上，肩膀抖得厉害。

秦山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头发上有一股皂角味。

"建国哥没了，这个家我撑着。你，也是我撑着。"

"她们说闲话……"

"让她们说。"秦山把她搂紧了些，"过了这阵子，我去大队开介绍信。"

苏秀猛地抬起头。

"开……开啥介绍信？"

秦山没回答，就那么看着她。

苏秀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她又把脸埋了回去，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

东屋里，苏奶奶的呼噜忽然停了。

苏秀在他怀里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苏秀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噗嗤"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秦山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媳妇，我认了。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

他慢慢松开胳膊。

苏秀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抹眼泪，嘴角还翘着。

就在这时候。

"汪……"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狗叫。

又轻又短，刚冒个头就没了。

秦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屯子里的狗，叫起来从来都是一串。

这一声，像是有人一把捂住了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