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苏令仪偷偷拉开门缝，她不是凑热闹，是等着威特的早餐。

“哭什么？闹开了吃亏的是你，苏小姐。”

这道低沉威严的冷硬男声，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不是苏小姐，你看清楚，我是……”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亏已经吃了，这种时候还能自报家门吗？

“我不是苏小姐”这句话，如惊雷劈在苏令仪头上。

她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所有纷乱的思绪在此刻串联。

男人以为床上的人是苏小姐，她住在隔壁，她是苏小姐。

苏令仪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上个月，她和堂妹在百货大楼逛街时见遇过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丽丽叫他陆叔叔。

说他是贵人，以后能保护家里躲过资本家清算，能让她们都保住家产的大人物。

男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事已至此，认错与否，还有意义吗？”

苏令仪吓得把房门锁死，捂住嘴巴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三叔一家昨天哪是给她和丽丽过生日，是精心布局把她送上门，用她的清白为筹码，换他们一家人安稳富贵。

不知道哪出了问题，姓陆的走错房间，以为自己得到的是她，才会开口唤苏小姐。

自己阴差阳错，逃过了三伯设的火坑，却落入了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中。

门外，侍者轻柔的敲门声响起：“苏小姐，您的早餐已经备好了。

苏令仪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拭去脸上的泪水，把残存的哽咽压回喉咙，敛去眼底翻涌的凄惶。

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强撑着稳住神色，伸手拉开客房的门。

锃亮的银质餐车上盖着镀银保温罩，是预定好的两人份早餐。

“苏小姐，您的早餐送来了。”

侍者声音恭敬，把餐车稳稳推进屋，轻轻掀开罩子。

溏心煎蛋、薄切烟熏火腿静静摆在白瓷盘上，两片烤吐司旁放着一小块黄油和杏子果酱。

小小的竹屉里卧着四只蟹粉小笼包，鲜香慢慢散开。

白瓷壶盛着滚烫红茶，配着奶盅和方糖，角落摆一小碟冰镇白兰瓜切片。

苏令仪的声音沙哑：“有劳。”

侍者安置好餐点，躬身告退，轻轻带上房门。

苏令仪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拿起银质小勺，慢慢往嘴里送食物。

昨晚下午到半夜，她都似睡似醒，腹中早已空空荡荡。

她一口一口用力地吃，溏心蛋的软嫩、小包笼的鲜香，她喜爱的滋味，此刻尝来淡得近乎无味。

可她逼着自己咽下。

混沌的片段在脑海里盘旋，这世上，再也没有谁能护着她。

没有人替她遮风挡雨，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想啃食她仅剩的一切。

要活下去，要护住仅剩的东西，她只能靠自己，只能逼着自己强大起来。

她拿起细柄玻璃杯，缓缓斟了小半杯温热红茶，抿了一口，压下喉头的涩意。

砰得一声，隔壁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喊，紧跟着“哐当”一声脆响，是瓷器狠狠砸在墙上的动静。

苏令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床榻，刺目的嫣红映入眼帘，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敛去了大半。

吃完早餐，她把夺取她清白的罪魁祸首留下的罪证平安扣放进小挎包里。

路过前台柜台时，沈知微看了一眼撕页日历，崭新的一页白纸黑字印着：1963年5月8日，星期三。

海关大楼遥远的钟声隐隐飘过来，她走出和平饭店，径直去了南京路的国营百货商店。

五月的天气微凉，柜台里摆着刚刚到货的夏装。

她用昨天堂哥们给的钱票买了件浅蓝底细碎小白花收腰连衣裙。

又买了件月白府绸方领衬衣，配了条藏青色高腰A字版型的精纺卡其布半裙。

你们想看我哭，看我痛苦是吗？

我偏要穿着新衣服，开开心心的回去。

沿街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大半日光，风一吹，碎影在米黄色拉毛外墙上晃动。

公寓的花园里，月季开得热闹，一丛丛红粉白的花簇，青草长得旺盛。

苏令仪推开公寓沉重的柚木大门。

马赛克地砖映着从落地玻璃窗斜切进来的日光，老式电梯在楼层间起落，铜铃轻轻叮响。

走上二楼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她掏出钥匙旋开房门。

开阔的客厅敞亮，穿堂风拂动窗帘。

柚木拼花地板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墙边闲置的壁炉静默伫立。

墙上的古董字画大多已经不在了，偌大的房间看着空旷冷清，只有房子本身还留着曾经华贵的底子。

丽丽听见门锁转动，抬头望见苏令仪推门走进来，眼睛黏在她身上，藏着掩不住的心虚和小心翼翼的打探。

“你昨天怎么没和我一起睡？和平饭店的房间可舒服了。”

“早上还送了双人份餐点，我一个人都吃撑了。”

苏令仪边笑着说边打开包，给丽丽展示她的新衣服。

苏曼丽看着只比自己大三个时辰的姐姐谈笑自若，还问自己要不要试试她的新裙子，心里愈发忐忑。

她猜不透家里昨天安排的计划是成了，还是半路出了别的岔子。

若是事情办妥了，苏令仪不该这么高兴从容；要是失败了，那饭店里的安排又到底是怎么收场的？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她却一句都不敢多问。

“你昨晚睡得好嘛？”

苏令仪把裙子扔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她白嫩的胖手，神采奕奕的说。

“可好了，我告诉你，饭店的进口席梦思大床比家里的还舒服。”

“三叔太破费了，其实你们把我带回来睡也一样，还专门在饭店给我开了间房。”

苏曼丽试探着问:“你喝醉了，就直接一夜睡到大天亮。”

苏令仪认真点头:“睡得特别香。”

“对了，昨晚我隔壁房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令仪狡黠的看着她，像以前逗她那样，故意卖关子停了下来。

苏曼丽心里七上八下，急忙抓住她的手说:“什么大事？”

“你猜猜看？答对了有奖。”

苏令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曼丽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却强忍着笑问:“好姐姐，你知道我笨，就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