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响了一声，陈雨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外卖塑料袋。

她把外卖盒子放在桌上，一次性筷子拍在旁边。

包装袋上印着“食为天”几个红字，浓郁的鸡汤香味顺着塑料盖的缝隙飘了出来。

“你的不辣米线。”

“多少钱？”江澈抬头问。

“十五块，满减完的价。”

说完，陈雨萌转身就往护士站走。

江澈看过去，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是有意无意的捂在右边肚子上，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多问，拆开筷子。米线的汤底偏清，没放辣椒，豆芽和韭菜铺在最上面，热气一下子扑在脸上。

江澈低头吃了两口，筷子一直没停。

夜班这才刚刚开始。

监护仪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从留观区传过来，听着还算稳定。

三床那个高血压老头，血压报警器也没响，这会儿也没人按铃。

江澈紧接着又吃了一大口米线。

就在这时候，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了。

小周接起电话，快速说了几句，直接挂断。

她快步走进来，冲着这边喊：“江医生，检验科那边报危急值了，十七床的脑脊液结果刚出！”

“多少？”江澈把嘴里的米线咽下去。

“白细胞三百二，单核九十，糖正常，蛋白略高。”小周看着手里的单子说。

“知道了，十七床的甘露醇继续挂着，滴速千万别调。”

“好，我这就去看着。”

江澈低头，打算继续吃这顿夜宵。

碗里的米线刚吃了一大半，外面突然传来“咔嚓”一声，那是玻璃摔碎的动静。

没过半分钟，小周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蓝色的护士服，脸色煞白，满脸都写着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江澈放下筷子问。

“江医生，你赶紧来看看雨萌，她肚子疼的不行了！”

江澈直接把筷子扔在碗边，猛的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走两步，他就看见护士站的台子后面，陈雨萌整个人弓着腰蜷缩在椅子上。

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捂在右上腹的位置。

脸上的妆早就被汗水弄花了，额头和鼻子两边全都是细密的汗珠子。

江澈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上。

那个位置，正悬浮着一行很清晰的词条：【炎症】。

江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问：“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了多长时间了？”

“她下午就一直说胃不舒服，我们大伙都没当回事，刚才她站起来想倒杯热水喝，结果直接就蹲下去了，连水杯都摔碎了。”小周在旁边赶紧解释。

地上确实散落着几块玻璃碴子，还有一摊水，小周这会儿根本没空去收拾。

“现在哪里最疼？指给我看。”江澈声音放的很平稳。

陈雨萌根本抬不起头，只能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右上边……肚子。”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两三点钟吧。”她的声音都在打颤。

“最开始就觉得胀……我以为吃坏肚子了，没当回事。”

“今天是持续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疼？”江澈继续问。

“一阵一阵的，刚才……特别特别疼。”

陈雨萌反复说着，好像不这么强调，江澈就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难受。

一阵一阵的绞痛，位置在右上腹。

“有没有吐过？吃完东西之后吐没吐？”江澈追问。

“没吐出来，就是恶心的厉害，想吐又吐不出来。”

“发烧了没？”

没等陈雨萌回答，小周已经把体温计递了过来。

“刚量过，三十七度六。”

低烧。

“你先过来，躺到诊查床上去。我给你仔细查一下。”江澈站起身说。

陈雨萌试着想自己站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还在死死捂着右上腹。

刚想直起腰，又疼的缩回去了。

小周赶紧上前架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抱的把她弄到最近的空诊查床上。

“晚上吃什么东西了？”江澈走过去问。

“晚上就吃了刚送来的黄焖鸡，她刚动了几口，我也跟着吃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啊。”小周在旁边插了一句。

“中午呢？中午吃的什么？”

“在食堂吃的，红烧肉，还有土豆丝。”陈雨萌蜷缩在诊查床上，膝盖紧紧的缩在胸前。

这个姿势，和下午那个AOSD女孩一模一样。

身体自动找到了能让腹膜刺激最轻的位置，这样能稍微舒服点。

“红烧肉算是很油腻的东西了。”江澈看着她说，“你中午吃了红烧肉，下午就开始右上边肚子痛。”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哪怕是不太严重的疼？”

陈雨萌摇了摇头，汗水顺着脖子直接流进衣领里。

江澈走上前：“把护士服往上撩一下，我按一按。”

肚子看着很平坦，没有做过手术的疤痕，也没有胀气。

江澈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搭在她右上腹的位置。

能感觉到腹肌的张力偏高，虽然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板状腹，但肯定比正常的腹肌要紧绷不少。

这说明有炎症刺激，已经引起了肌肉的防御反应。

他的手指开始往下按，刚碰到右边肋骨下缘，陈雨萌的身体猛的往后一缩，眼睛紧紧闭着，喉咙里憋出半声闷哼。

“很疼？”江澈问。

“疼，特别疼！”

“我再查一个动作，你现在吸气，大口吸气。”江澈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没动。

陈雨萌试着大口吸气。

结果气刚吸到一半，她整个身体一下子僵住了，胸腔才抬起来不到两厘米就停住了。

吸气的时候膈肌会往下降，把发炎的胆囊往下推。

正好撞上江澈的手指，那种疼痛感一下子就放大了。

很标准的墨菲征阳性。

江澈把手收回来，又在她的右边肋骨边缘敲了敲，肝区也有很明显的叩击痛。

“有没有放射痛？就是连着后背、右边肩膀，还有肩胛骨那一块，疼不疼？”江澈问。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说：“右边肩膀有点发酸，我之前还以为是趴在桌子上趴久了。”

江澈示意她可以平躺下来，把护士服拉好。

“你大概率是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了，长期反复吃油腻的东西之后肚子疼，空腹不疼饭后疼，墨菲征阳性，肝区叩击痛，再加上低烧，这些症状全对得上。”

“还需要做个腹部超声，来进一步确诊。”江澈收回手，语气非常笃定。

“现在就去做吗？”陈雨萌声音有些发虚的问。

“对，现在就去。急诊超声室就在隔壁，我先过去开机器。小周，你扶着她慢慢过来。”

说完，江澈直接走到隔壁诊室，把那台超声机推到检查床旁边。

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蓝色的光在有些暗的诊室里铺开。

江澈伸手拿起探头，在上面挤了一小坨耦合剂。

透明的耦合剂慢慢从管口压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水润的光泽。

等探头表面涂抹均匀，冰凉的感觉跟着散开。

机器也进入了待机状态，随时可以开始检查。

没一会儿，小周就把陈雨萌扶了进来。

帮她在检查床上躺平，护士服再次往上撩起来，露出整个右上边的肚子。

“把灯关一下。”江澈对小周说。

“啪”的一声，小周按下了开关。

诊室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超声屏幕上的蓝光，照着他们三个人的脸。

江澈把探头放在陈雨萌的右上腹，顺着肋骨边缘开始仔细扫描。

屏幕上先显示出肝脏的影像，肝实质的回声很均匀，肝内胆管也没有扩张的迹象。

紧接着，探头继续往下滑，寻找胆囊的位置。

很快，胆囊的图像就出现在屏幕上了。

很明显的壁厚。

正常的胆囊壁通常不会超过三毫米，但眼前这个明显超标了，最厚的地方差不多有六毫米。

囊壁呈现出双层结构，中间还能看到一层很薄的暗带，这就是明显的水肿表现。

囊壁上面，还能看到几个回声增强的点状结构。

没有声影，就那么死死附着在壁上不动，这是胆固醇息肉。

仔细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结石嵌顿的迹象，胆囊管的开口也是通畅的。

当探头用力按压胆囊位置的时候，陈雨萌疼的抽了一大口凉气。

“看到屏幕上这个了吗？”江澈指着屏幕，给陈雨萌解释。

“你的胆囊壁明显变厚了，正常人的壁就像一张纸那么薄，你现在的厚度，大概是正常人的两倍还要多。”

江澈移动了一下探头，接着说：“壁里头的这层水，说明炎症已经引起水肿了，还有旁边那个很亮的点，那是胆固醇息肉。”

他还顺手保存了几张最典型的切面图。

小周赶紧拿来纸巾，帮陈雨萌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

动作很轻，特意避开了刚才按着疼的地方。

“要不要现在跟护士长请个假？”小周问。

“我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陈雨萌躺在诊查床上，声音虽然还是很轻，但已经没那么抖了。

“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急诊送来个重病人，你还得跟着跑，那更悬乎。”

小周直接接过话茬：“我替你盯着，你就放心去看病吧，等会儿我就打电话，叫护士长调夜班备班的人过来顶一下。”

“那分诊台那边……”

“我都说了你放心，有我呢。”小周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澈站起身，直接走到电脑前面开始开医嘱。

禁食水，这是肯定的。

非结石性胆囊炎急性发作期，绝对不能吃任何东西，必须先让胆囊好好休息。

间苯三酚用来解痉止痛，克林霉素用来抗感染，再挂点补液维持电解质平衡。

腹部B超已经看到了很典型的胆囊炎改变，等明天白天，择期请肝胆外科的人过来会诊，再决定要不要动手术。

他把住院单和检查单一块儿打印出来，递到小周手里。

“带她去把手续办了，留观区那边应该还有一张空床。”

小周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陈雨萌。

“我就说吧，早点跟江医生说，偏要自己硬撑着。”

陈雨萌用手撑着床面，慢慢坐了起来，右胳膊还是紧紧夹着身体。

她转过头看着江澈，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刚才疼出来没擦干的眼泪。

“江医生，你刚才那个米线，吃完了没？”她突然问了一句。

江澈愣了一下，要不是她提醒，自己都把这事给忘了。

“还没吃完。”

“那你赶紧趁热吃吧，放凉了就坨了，那就不好吃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还是显得有些虚弱。

陈雨萌看着他，很认真的说：“真的谢谢你啊，江医生，你的医术真好，看着真的一点都不像个还在规培的医生。”

就在这个时候，一行虚幻的文字在江澈眼前浮现出来。

【本次救治：慢性胆囊炎。难度评定：D，获得点数：20。】

江澈看着那行字慢慢消散，没接她那句夸奖的话。

他只是嘱咐道：“手续办完之后先打针，间苯三酚是专门止痛的，等药水打进去，你就会觉得舒服不少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急诊室。

那碗米线还在桌子上放着。

塑料盖上的水珠已经不再往上冒热气了。他伸手把盖子揭开，拿筷子在里面轻轻搅了两下。

江澈夹起一筷子米线，低头吃了一大口。

确实，有点坨了。

不过还能凑合吃，毕竟这漫长的夜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