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医生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会诊单，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澈身上。

“急诊？我是风湿科二线，姓陈。”

“急诊内科，江澈。”江澈站起来，把铁蛋白化验单递过去。

陈医生接过单子，往他胸牌上扫了一眼。

规培医师。

她有些诧异地问：“你带教老师呢？”

江澈淡定回道：“他在看急诊，这个病人是我收的，情况我可以说。”

陈医生看了这个年轻的规培生两秒。

“好，你说吧。”

“李莉，二十三岁女性，发热四天，弛张热........”

他语速很快，几乎没有一句废话。

会诊交接向来如此——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最要紧的信息说清楚。

陈医生接过化验单，视线落在铁蛋白那一栏，眉毛一扬。

“山口标准还不算典型，但铁蛋白这个数值，AOSD的可能性已经很高了，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发烧，皮疹她自己说是淡红色的，没有拍照留存。还有关节痛是刚开始，主要在膝盖。”

江澈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明天还要考试，人目前……精神状态还算能撑住。”

陈医生把化验单折好，顺手塞进会诊单的夹层里，抬眼对江澈道：“我去看一下病人。”

“好。”江澈应了一声，转身带着她往急诊室走去。

女孩还蜷在诊床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看见穿白大褂的又来了一个，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又一个医生，又要把病史从头问一遍。

陈医生走到床边。

她没有急着问，先看了看女孩的脸色，又摸了摸她额头。

“还在发热。”她低声说了一句。

“李莉，是吧？”陈医生翻了翻手里的化验单，抬眼确认道。

“我是风湿免疫科的医生，先问你几个问题。”

女孩点了点头。

“最早是哪天开始发烧的？”

“四天前，晚上先烧起来的。”女孩嗓子还有些哑，“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退烧药，降下去一点，过几个小时又上来了。”

“最高多少度？”

“快三十九度五。”

“皮疹什么时候出的？”

“前天吧。”女孩想了想道。

她在腿上比划着：“烧得厉害的时候会出来一点，淡淡的，退烧以后又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关节痛呢？”

“昨天开始，膝盖最明显，手腕也有一点酸。” 陈医生又问了几句，有没有咽痛、胸闷、腹痛、既往有没有风湿免疫病史、近期有没有明确感染接触史。

女孩都一一答了。

问完以后，陈医生让她伸手，又掀开被角看了看膝关节，随后抬手去摸她颈侧和腋下的淋巴结。

动作很快，却一点也不敷衍。

她查体时，女孩明显有些紧张，眼睛一直不由自主地往江澈这边看。

像是诊室里只剩这一个熟人，哪怕只是站在旁边，都能让人心里稍微有个落点。

“肝脾有没有做超声？”陈医生抬头问。

江澈立刻接上：“急诊这边还没来得及做，血常规、CRP、肝酶、铁蛋白都出来了，感染指标高，但没有找到明确感染灶。”

“血培养已经补开，ANA谱和RF这边急诊送不了，等住院后完善。”

陈医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化验单。

“白细胞高，肝酶轻度异常，铁蛋白这么夸张，再结合高热、皮疹、关节痛，确实很像。”

她把会诊单夹回板子上，语气比刚才更明确了一些。

“先按成人斯蒂尔病收进去，继续排除感染和血液系统疾病，甲泼尼龙已经用了？”

“刚挂上。”江澈说。

“可以。”陈医生放缓了几分。

她转向女孩：“这个病听着陌生，但不是没法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高热和炎症压下来，住院以后我们会继续查，方案也会根据结果调整。”

女孩抿了抿唇，小声问：“会不会很麻烦？”

“会需要几天检查和观察。”陈医生说得很直接，“但你现在最不适合做的事，就是硬撑着回去考试。”

听到“考试”两个字，女孩眼里的那点强撑终于还是晃了一下。

她低声问：“如果真是这个病，以后是不是就一直好不了了？”

病床边安静了两秒。

急诊的灯光总是过分明亮，把人脸上的疲惫照得一点藏不住。

女孩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明明二十岁，眼神却像突然被生活往前推了一把。

陈医生看着她，没有拿那些空泛的话去安慰。

“有复发的可能，但也有很多人控制得很好，正常上学、工作、生活都没问题。你现在先别急着想太远，先把这一次熬过去再说。”

女孩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室友这才忍不住插话：“医生，那住院手续是不是现在就办？她一个人不太行，我陪她去。”

“可以，你跟我一起去。”陈医生说完，又转头看向江澈。

“急诊这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江澈想了想，说：“她体温波动大，留观这四十分钟精神比刚来时更差一点，不过血压和氧饱和都还稳，她情绪比较紧，刚才一直担心明天考试，家属目前就室友在。”

陈医生“嗯”了一声，目光里多了点了然。

急诊会诊最怕的不是信息不全，而是说了一堆没用的。

江澈这几句，恰好把病人的状态和最现实的问题都点到了。

“明白，我先联系床位，要是病区一时没空床，就办加床。”

说完，陈医生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开始打电话。

女孩靠回床头，手背上的输液贴被她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

江澈走过去，把输液管顺了一下，免得打折。

“先别乱动。”他说。

女孩仰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医生，这个病……是不是你刚才就猜到了？”

江澈动作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是怀疑，不是猜。”

女孩眼里还有发热带来的潮意：“可我跑了两家门诊，都说像病毒感染，要不是今天来急诊，我可能还会回去继续吃退烧药。”

“发热待查本来就很复杂。”江澈如实说道。

“不是每一种病，第一眼都能看出来。”

女孩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那个……谢谢你。”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没有让我回去继续喝水。”

这一次，比刚才那句更郑重。

江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急诊里每天听见的“谢谢”太多了。

陈医生那边很快打完电话回来。

“床位协调好了，先收。”她冲女孩和室友扬了扬下巴，“你们现在跟我走，先去办手续。”

室友立刻站起来：“好。”

女孩撑着床边坐直，刚想下床，脚还没落地，身子就晃了一下。

一旁室友赶紧扶住她胳膊。

甲泼尼龙还没起效，激素退热需要时间，它毕竟不是神药。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虚。

“慢点。”江澈也伸手扶了她一下。

女孩借着那点力站稳，低低应了一声。

护士过来把输液架推到床边，帮她整理好留置针和药袋。

室友拎起自己的包，又把女孩那件薄外套搭到她肩上，动作笨拙，却很仔细。

“学生证带了吗？”陈医生问。

“带了。”室友赶紧去翻包。

“医保卡呢？”

“在她钱包里，我拿着。”

“那就行，先下去办，办完直接去风湿科病区。” 交代完这些，陈医生拿着会诊单，转头看向江澈。

语气随意了些：“病例判断挺准。”

“还得谢谢你们接得快。”江澈回道。

陈医生笑了一下：“急诊很少会把AOSD在第一步就提这么前，一般送到我们那儿的时候，病人都已经烧麻了，检查绕了一大圈。”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规培几年级？”

“第二年。”

陈医生眉梢明显抬了一下。

“第二年？”

“嗯。”

她看了江澈两秒，眼神里那点最初因为胸牌而起的轻视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重新评估。

“不错呀，考不考虑来我们风湿科？”她语气里带了点笑，像是随口一提。

“以后再说吧。”江澈笑了笑，没有把话说死。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认真想过，至少此刻没有。

很快，陈医生便带着女孩和室友往外走。

输液架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江医生。”

女孩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却还是认真地说：“我考试要是补考过了，再回来告诉你。”

江澈哭笑不得，这孩子对考试这么大执念吗？

咱也不能打击别人不是，于是他轻声说道：“好。”

女孩被室友扶着，慢慢走远了。

风湿科会诊单被陈医生夹在板子里，一角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江澈站在原地，直到几人消失在拐角，才收回视线。

........

到了晚上六点，刘凯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听诊器、叩诊锤、一支红笔，还有半板没吃完的润喉糖。

那糖不是护嗓子用的，是他这阵子戒烟拿来压烟瘾的，嘴里不含点东西不自在。

他把润喉糖顺手扔进抽屉，听诊器卷好，塞进包里。

然后刘凯把值班表从键盘底下抽出来，最后扫了一眼。

签名，交班事项，今晚的值班医生。

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停在名字那一栏。

“江澈，夜班你的了。”

江澈应了一声。

“留观区的病人你多注意。三床心梗的，血压每半个小时要盯一次，别只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别只盯自动血压计，那个东西压力下来了它报不出来，你得用手摸桡动脉。”

“五床那个高血压，硝苯地平含服后血压从一百八降到一百四，再观察两个小时。。”

“嗯。”

刘凯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回头，看着江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记得打电话。”

江澈重重的点了下头。

刘凯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然后门帘落回来。

影子消失了。

急诊科的黄昏交班是一天里唯一相对安静的时刻。

白班的医生陆续离开，夜班的人还没上班。

分诊台的电话暂时不响，病人也开始吃饭。

“咚咚咚。”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的是护士陈雨萌。

她没直接进来，半个身子还卡在门框边，手里举着手机。

“江医生，晚上吃什么呀？我和小周要点外卖，一起凑个满减呗。”

江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六点四十二。

确实有点饿了。

“有什么选项？”

“米线，黄焖鸡，还有一家新开的酸菜鱼。”陈雨萌回答得很快。

“米线。”

“辣的还是不辣的？”

“不辣。”

“好嘞。”陈雨萌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临关门时又探头进来，“大概四十分钟到，你可别又放凉了。”

门合上了。

江澈趁着这个时间开始补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