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默默摇了摇头。

任重而道远。

作为一个规培生，江澈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这点本事还远远不够。

急诊科里每一次和死神抢人的交锋，都在逼着他不断往前走，逼着他把医术磨得更稳、更快、更准。

他想留下来，留在这家三甲医院，留在离临床最近的地方。

因为他怕，怕有一天命运会把那样的场面重新推到他眼前，怕曾经的悲剧再度上演，而他仍旧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几个穿着洗手衣的医生大步走进来。

心内科的二线医生张扬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会诊记录单。

张扬从刘凯手里接过那张心电图，低头扫了几眼，又转过头看向病床旁的监护仪。

心率九十二，血压一百零六比六十四，血氧九十八。

波形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急性下壁合并右室心梗，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替格瑞洛一百八十毫克已经嚼服，吗啡三毫克静推镇痛。”刘凯语速极快，把急诊已经做过的处理一条条报出来。

张扬点点头，把心电图纸夹进病历本里。

“干得漂亮老刘，这种以消化道症状首发的心梗最容易漏，你今天这眼睛够毒的。”张扬随口夸了一句，目光已经转向病房门口。

“家属呢？”

“在外面等着，还没交代病情。”刘凯说道。

“推床，边走边谈，导管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张扬冲身后的护士摆摆手。

几个护士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把病人移上平车。

电极片被重新贴好，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接入，输液袋从固定的架子上取下来，挂在平车自带的伸缩杆上。

病人躺在平车上，脸色依旧苍白，被推离诊室的时候，他微微偏过头看了江澈一眼。

那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并没有发出声音。

江澈只是平静地看着平车，冲着那个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橡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自动门关上的气压声切断。

站在门前的刘凯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读医学院时，一位袖口沾满粉笔灰的老教授曾在黑板上写下的话。

“诊断的边界，从不只写在教科书里，它往往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

他今天，差一点就踩过了那条边界。

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规培生硬生生拽了回来。

此时，分诊台那边的扩音器里传出电子合成的女声。

急诊内科一诊室，请三十四号患者就诊。

江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过鼠标点开电子病历系统。

诊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装，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

她走到诊床边，两腿并拢坐下，双手紧攥着背包的带子，上半身挺得笔直。

这个坐姿落在江澈眼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按照分诊台的记录，这是一个体温烧到三十九度的病人。

正常人高烧到这个程度，肌肉会因为乳酸堆积而酸软乏力，往往会下意识地佝偻着腰，寻找一个省力的姿势。

可她却偏偏坐得笔直，分明是在靠着极大的意志力强撑着身体。

女孩的脸上挂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呼吸声比普通人明显要重很多。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被体内高温烤熟了的浊气。

旁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短发女孩，应该是她的大学室友，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满脸都是担忧。

“哪里不舒服？”江澈开口询问，声音放得比较温和。

“发烧，已经连着烧了四天了。”女孩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一到晚上就烧得特别严重，喉咙也很疼，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

江澈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女孩的头顶上方。

那里同样浮现出一排由灰色像素点构成的字符，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感染】

这两个字非常宏观，发烧最常见的原因确实就是感染。

但人体那么大，呼吸道、消化道、泌尿道、血液系统，到底哪里感染了，这个词条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指向。

女孩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江澈的办公桌上。

文件袋里装着几张化验单，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没有卷曲。

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认真对待自己病情的人。

“大夫，这是我们在社区医院查过的血象，您看一下。”女孩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江澈接过来，抽出最上面的一张血常规报告，目光快速扫过几项关键指标。

检验日期是两天前。

白细胞计数每升五点四乘以十的九次方，中性粒细胞百分比百分之五十八。

C反应蛋白六点二毫克每升。

这三个核心指标，全都在正常参考值范围内。

典型的细菌感染，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通常会明显升高，而这化验单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单子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医嘱，字迹潦草得像是一团乱麻。

考虑病毒感染，多饮水，不适随诊。

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基层门诊思路，血象不高就按病毒感染处理，让病人回去靠自身免疫力硬抗。

“社区医院那边给你开了什么药？”江澈把化验单放下，继续追问。

“就开了一盒布洛芬。”女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困惑。

“那个看病的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回去多喝水就行。”

她说出没什么大事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透着自我怀疑。

她已经连续高烧了四天，身体虚弱得连走路都费劲，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平时太娇气，还是那个医生真的漏诊了什么重要问题。

江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对同行的诊断发表任何评价。

“吃了布洛芬之后，烧能退下来吗？”

“能退，大概能降到三十七度出头，但是过几个小时药效一散，体温马上又上去了。”女孩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个动作非常自然，显然在过去这四天里，她已经无数次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体温。

“每天最高能烧到多少度？”江澈拿笔在病历本上记录着。

“三十九度一，每天晚上都会烧得特别高。”

典型的弛张热型，江澈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特征。

“除了发烧和喉咙痛，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江澈换了一个问题。

“就是浑身没力气，特别虚弱。”女孩抬手指了指脖颈前侧，咽了一下口水。

这个吞咽的动作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显然咽痛感非常明显。

“昨天下午我想下床倒杯水，才走了两三步，腿上一软就站不住了。”

她说到站不住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似乎对自己的虚弱感到有些难为情。

江澈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感受。

“咳嗽吗？”

“不咳。”

“流鼻涕或者打喷嚏吗？”

“没有。”

江澈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抽出一根一次性压舌板，撕开包装。

“张嘴，尽量发个啊的音。”

女孩依言照做，下颌微抬，嘴巴张开。

江澈借着诊室上方的无影灯光线，凝神观察着她的口腔内部。

咽后壁可以看见轻度的充血，双侧扁桃体呈现一度肿大，但表面并没有看到明显的黄白色脓点。

这不符合典型的化脓性扁桃体炎表现。

江澈把用过的压舌板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转身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他用掌心包住金属材质的听诊头，轻轻捂了几秒钟，借着体温把冰凉的金属焐热。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急诊科的病人大多身处痛苦之中，冰凉的器械贴在皮肤上，很容易引起肌肉的防御性收缩。

“深呼吸，放松。”江澈把听诊头贴在女孩的胸廓上，语气尽量轻柔。

女孩配合地吸气呼气，胸腔随着呼吸节奏起伏。

听诊器里传来的呼吸音非常清晰，两侧肺野的声音对称，没有听到代表气道分泌物增多的干湿啰音，也没有局部呼吸音减弱的迹象。

“再深吸一口气，尽量把气吸满。”

女孩又用力吸了一口气，气息因为高热而显得有些粗重，但气流通过气道的杂音依然很干净。

肺部感染基本可以排除了。

江澈把听诊头向下平移，放在心前区听诊区。

心跳的节律非常规整，没有闻及病理性的杂音或者早搏。

心脏也没有明显问题。

江澈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回到座位前。

“肚子疼过吗？或者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吗？”

“不疼，也没有想吐。”

“最近大小便正常吗？有没有尿频尿急尿痛的症状？”

“都正常。”

“以前得过什么大病吗，或者有没有长期服用某种药物？”

“没有，我平时身体挺好的，连感冒都很少得。”

问诊进行到这里，江澈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个连续发热四天的年轻女性，上呼吸道卡他症状非常轻微，血象完全正常，没有使用抗生素的绝对指征。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急诊大夫，面对这样一张几乎像白纸一样的病历，大概率也会开点退烧药，嘱咐一句回去多喝水。

发热待查在急诊科的处置率向来很低，因为急诊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床位去抽丝剥茧。

常见的病毒感染占了绝大多数，只要回去扛个几天，自身的免疫系统就能把病毒清理干净。

可问题是，江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提示词。

感染。

这个词像是一个执拗的路标，固执地指向这个看似寻常的病例，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个喝点水就能扛过去的普通感冒。

如果是感染，感染源究竟藏在哪里。

呼吸道、消化道、泌尿道这三大常见感染阵地，已经全部通过问诊和查体排除了。

难道是一些隐匿部位的深部感染。

比如肝脓肿，或者是感染性心内膜炎，又或者是隐匿的盆腔炎。

可这些疾病通常都会伴随其他特异性的局部症状，比如肝区的叩击痛，比如心脏杂音的改变，比如下腹部的坠胀。

眼前的女孩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底发虚。

江澈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空白病历页面上，光标在诊断栏里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他下笔。

绝对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可问题是，感染源在哪？

江澈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常见的感染部位，呼吸道、消化道、泌尿道，似乎都已被一一排除。

那还会是什么藏得更深的感染灶？肝脓肿？心内膜炎？还是盆腔炎？

这些疾病往往都有各自相对鲜明的特征，可眼前这个病人，却干净得近乎像一张白纸。

不，不可能完全干净。

一定有他没问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