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孩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颊上。

“发烧之前那一两周，”江澈把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有没有什么事是你平时不会碰到的？什么事都行，不一定跟生病有关。”

女孩皱了皱眉，先是摇头，随即迟疑着回头看了室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求助。

室友冲她微微摇头，神情也有些茫然，意思很明显: “我也不知道，你再想想。”

“比如……”江澈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语速放得很缓，每说一条都会看一眼她的反应。

“有没有被猫抓过、狗咬过？去过郊区或者山里？住过新装修的房子？换过新的洗衣液或者化妆品？皮肤上起过什么东西？任何你能想起来的事，都算。”

女孩先是摇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真的想不起来。

她身旁的室友却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被漏掉的细节。

“你腿上之前不是起过东西吗？”室友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迟来的确定，“就前阵子洗澡那次，你还跟我说像是过敏。”

“皮肤上起过东西。”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接过话头。

江澈掰着手指的动作停在半空，抬眼看向她。“什么样的？”

“大概是发烧前一个多礼拜。”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大腿外侧，指向裤子盖住的位置，“这边起过一些红点，不疼，也不痒。我洗澡的时候看见的，还以为是沐浴露过敏。”

“后来呢？”

“洗完澡就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有那一次？”

她认真想了想，迟疑着摇头。

“好像不止，两三次吧，每次都是晚上才看见。”

“有一次还是发烧之后，我顺手把裤腿撸起来看了一眼，看到一些红色，但等到第二天早上，烧一退，就又没了。”

一过性皮疹。

随体温出现，热退即消。

江澈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他追问道：“是什么样的？多大？什么颜色？”

女孩用手指比了个硬币大小的圈，说道：“淡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大概........这么大一块一块的，不是小点点。”

“有没有拍照片？”

“没有，我当时没觉得是回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懊恼，像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澈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皮疹的细节。

他起身走到女孩旁，语气平稳：“把手腕伸出来，手心朝上。”

她依言伸出手。江澈托住她的手腕，拇指依次按过掌指关节，力道很轻，却不放过任何细微反应。

随后是腕关节、肘关节。

“疼吗？”

“不疼。”

“膝盖呢？”他俯身按向她双侧膝关节。隔着运动裤，指腹仍能察觉到关节处的温度，比周围皮肤略微高了一点。

“膝盖有点酸。”她皱了一下眉，“就这两天，我以为是烧得身上疼。”

“以前关节疼过吗？不管什么时候。”

“没有，从来没有。”

江澈回到圆凳上坐下。

弛张热，咽痛，一过性皮疹，血象不高，膝关节酸痛。

五块拼图一块块落下，原本散乱的线索，终于被推向同一个方向。

可这个方向，在急诊并不常见。

成人斯蒂尔病，AOSD。

这是风湿免疫科的病，发病机制至今不明，临床表现却很像重度感染，偏偏又找不到明确病原体。

像是身体把自己误当成敌人，发动了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

它的诊断标准叫山口标准。

主要条件有四条：高热持续一周以上、关节痛持续两周以上、典型皮疹、白细胞升高。

次要条件也有四条：咽痛、淋巴结肿大、肝脾肿大、肝功能异常。

眼前这个病人，高热还没满一周，关节痛也不到两周，白细胞不仅没升高，反而偏低。

若是生搬硬套诊断标准，连“疑似”二字都很难落上去。

但临床看病，从来不是照着标准生硬套题。

标准是统计学上的归纳，病人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

山口标准的敏感性本就不算高，早期AOSD不少时候血象并不升高，关节痛持续时间也未必能满两周。

书上的标准适合考试，临床上却没人会傻等着所有条件都凑齐了，才开始判断和处理。

“医生？”见他半晌不语，女孩轻轻咬住下唇，声音发紧，“我是不是……有什么大问题？”

江澈从思考中被拉回来。

“我们在查。”江澈说，“你现在发烧四天，血象正常，说明不是典型的细菌感染。但发烧不退，肯定有原因，我需要抽血再查一个指标。”

“什么指标？”

“叫铁蛋白，查炎症反应程度的。”他没说这个指标如果高到一定程度意味着什么。

在没有结果之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

她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先喝点水。”室友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声音压得很轻，“你嘴唇都干了。”

她接过水瓶，小声说了句“谢谢”，仰头抿了一口，却没有立刻咽下去，只是含在嘴里缓了半天，喉咙才轻轻动了一下。

咽痛已经重到这个程度，每一次吞咽都是一次选择：是忍着疼喝下去，还是让嘴唇继续干着。

江澈几步走到电脑前，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幽白的光映在他略显冷静的侧脸上。

化验项目一栏里，他先敲下了几个字。

血清铁蛋白。

开完这一项后，他没有立刻停手，而是顺着临床判断继续往下补了三项：血沉，C反应蛋白复查，肝功能。

既然要查，就索性把炎症活动度和脏器受累情况一并摸清，免得又卡在关键地方。

刘凯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从旁边慢悠悠地晃过去，余光随手往江澈的电脑屏幕上一扫，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发热查铁蛋白？”他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嗯。”

刘凯把咖啡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咖啡早凉了，苦味压在舌根，他却像没尝出来似的，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但最后什么也没问。

上一个他问“指征”的时候，被一张心电图打了脸。

现在他学会了，先看结果再说。有些人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但它确实存在。

“出门左转就是检验科，先去缴费，再抽血，结果出来拿给我看。”

女孩点头，接过化验单，和室友一起出了诊室。

三十分钟后。

她回来了。

江澈那会儿正低着头，补那份拖了半天还没写完的病历。

女孩走到桌前，把刚出的化验单轻轻递了过来。

他伸手接过，没有先说话，目光直接落在最上面那一排数据上。

血沉62mm/h，C反应蛋白14.3mg/L。

和社区医院那张单子比，数字几乎翻了一倍。

说明炎症还在往上走。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血清铁蛋白——

28600ng/mL。

而正常值上限，只有300。

江澈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三秒。

铁蛋白，两万八。

正常上限才三百，她这一项，已经飙到了近百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炎症活跃，而是体内的炎症反应正在往失控的方向走。

江澈把化验单轻轻放回桌面，顺手抽过一支笔压在上面。

“刘老师。”

刘凯闻声转过头来。

江澈把化验单朝他那边轻轻推了过去。

刘凯先是低头扫了一眼，随即又把单子拿起来，往眼前凑了凑。

倒不是没看清，只是那个数字大得让人下意识想再数一遍位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个、十、百、千、万。

“两万八。”他把单子放下，“你刚才说AOSD？”

“铁蛋白高到这个数，急诊里常见的，基本就两种。”江澈点了点化验单，语气不急不缓。

“要么是噬血细胞综合征，要么是成人斯蒂尔病。”

“可她血象不高啊。”刘凯顺着他的思路接了一句，眉头却没松开。

“所以才更不像噬血。”江澈抬眼看他一眼，顺着解释下去，“噬血细胞综合征会把血细胞往下吞，血象通常掉得很明显。她这份血常规，不是那个路子。”

刘凯沉默了两秒。

铁蛋白是AOSD活动期最敏感的实验室指标。

两万八这个数，在急诊里已经很少见了，真要碰上，十有八九就那两种情况，而且无论落在哪一种上，都不是能回家吃药观察的级别。

眼前这个女孩，血象正常，排除噬血，剩下的就是风湿科的疑难病。

“联系风湿科会诊？”江澈说着，先在电脑上打开会诊申请单。

“可以。”刘凯点头道。

“甲泼尼龙上吗？”

“四十毫克，先上。”

江澈拿起电话，拨了风湿科会诊的短号。

话筒里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挂了，重拨。

又响了三声。

“风湿科。”

“你好，急诊。有个病人想请你下来看看。”江澈把情况一条条报得很清楚。

“二十三岁，女性，发热四天，体温是弛张热，最高到三十九度一，咽痛明显，还有一过性皮疹，会随着体温起落。血象不高，血沉六十二，血清铁蛋白两万八千六。”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才补上最后一句，“我这边高度怀疑AOSD。”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铁蛋白多少？”

“两万八千六。”

“你先把人留住，我马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