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事后，帐内气息未散。

徐钺搂着薛妱，突然问起：“裴据待你如何？”

薛妱一时不解。

她不知徐钺无端问及自己夫君是何用意，可思及昔日旧事，还是颇为动容。

四岁时，薛妱随爹娘逃难，途中双亲重病而亡。

她随难民流落至云河镇，孑然一身。

善良仁厚的裴家夫妇心生恻隐，将薛妱抱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好友遗孤。

裴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只略有薄田余财。

可二老心地善良，对薛妱视若亲生。

薛妱幼时，他们经常为薛妱添置绫罗细软、新奇戏具。

乡里女子多不识字，可薛妱还是被二老送入乡中女学，读书明理，被悉心教养着长大。

可惜裴家二老已于五年前因病相继离世。

自此，裴家全靠裴据一人撑着。

裴据比她年长几个月，自小护她宠她，岁岁相伴。

二人心意相通，情愫暗生，顺理成章结为连理。

成婚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阿妱，从今往后，就剩咱们俩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在薛妱看来，裴据一家于她，恩深义重。

此时的薛妱据实作答：“很好。”

徐钺游走在薛妱心口处的手停了停。

“很好？”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我对你还好？”

徐钺翻身坐起来，把她眼上的丝巾扯了，随手丢在一边。

薛妱被光刺得眯了眯眼，然后看着他，目光平静，沉默不语。

徐钺一看她这半死不活的蠢模样，就气得咬牙切齿。

“你以为裴据如今尚在京城科考，前程似锦，待功成名就归来，与你母子团圆？”

薛妱闻言，心口骤然发紧。

徐钺笑得愈发凉薄：“早在裴据临考前，我便刻意遣人伪造急讯，远赴京城传信于他。”

“我告诉他，你们一行三人南下汴州，路遇山匪劫掠，无一生还。”

“为坐实这场死局，我特意从死牢寻来三具无名尸身，换上你们主仆衣衫，推落万丈悬崖。”

“崖底乱石嶙峋，尸身面目尽毁，只可通过衣物辨认，任谁查验，都是铁证如山的死讯。”

“裴据听闻妻儿惨死，当场高热昏厥，足足三日不醒，差点葬身在京城客舍。他心如死灰，拖着残躯病体，弃考科举，折返兖州。”

“昨日，我收到留守在云河镇的暗卫寄来的书信，信上提及裴据一遍遍地找仵作来确认尸首的身份。”

“待尸首下葬后，裴据时常对着你们的牌位枯坐，如疯魔一般，日夜恸哭。”

薛妱闻言，悄悄落泪，肩膀微微颤着。

她还记得昔日盛夏，裴据会执一把素色团扇，坐在廊下为她纳凉驱暑。

薛妱慵懒靠在他肩头闲话家常，抱怨暑热难耐、琐事冗杂，裴据从不会嫌烦，只会低笑应声，为她开导。

尤其是自孩子落地那日起，襁褓抚育、日夜哄睡、起居照料，皆是他亲自照拂。

裴据那时明明也疲累不堪，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日渐清瘦，却次次笑着宽慰她：“娘子，你好好休养，孩子有我，什么都不用怕。”

可就是这样好的人，被人告知，妻儿途中遇险，双双离世。

他心中……该有多痛？

本来徐钺垂眸看着薛妱瞬间惨白的面容，心底并无愧疚，反倒生出一种病态的满足。

只是薛妱纵使被徐钺折辱多日，也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然而此刻听闻夫君重病疯魔，当即眸中含泪。

徐钺见之，忽而恼怒。

“薛妱，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如今可是我的东西，岂能心里装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