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林知夏把门一拉，整个人堵在门口。

“谁说要卖？”

夹克男一点不急，把卷尺往兜里一揣。

“知夏，你别激动。这事我跟几个叔伯都商量过了，大伯同意，二叔也同意。”

“奶奶那份也得算进去。你爸走得急，什么话都没留，按法律，奶奶也有一份。”

“开发商那边，价钱我都谈好了，就等你点个头。”

他身后那两个也没闲着，拉着尺子满楼道量，量一处往本子上记一笔。

“楼道一米二。”

“记了，六层，一层四户。”

夹克男抬头往楼上瞅了一眼，墙皮又掉下来一块，正好砸他皮鞋上。

他跺了跺脚。

“你说你一个女的，守着这么个破楼干嘛？收那仨瓜俩枣的房租，够干什么的？”

好家伙。

陆言站在拐角，听得直想笑。

人家的楼，人家的家，你搁这儿当包工头了？

话音刚落，楼上的门一扇接一扇全开了。

刘婶端着洗脸盆就下来了，盆里还泡着毛巾。

“知夏，啥意思啊？这楼要卖？”

三楼小两口也探出头来。

“卖了我们住哪儿？押金还退不退？”

“我孩子就在这边上学，转学可麻烦了……”

“我上礼拜刚续了半年啊！”

你一句我一句，楼道一下挤满了人。

夹克男把手一摊，笑得挺和气。

“各位，早点找地方吧，这楼迟早要拆。”

刘婶脸都白了，拽着林知夏的袖子不撒手。

“知夏，你倒是说句话啊，婶子这把年纪了，搬一趟能要我半条命。”

夹克男这才瞧见楼梯拐角的陆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外卖服还挂在门后，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你又是谁？租房的？”

“嗯，租房的。”

“那你也早做打算。”

陆言没接话。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刘婶的手轻轻拿开。

“刘婶，没人搬。”

“表哥，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你回去问清楚再来。”

“开发商谈好了？哪家开发商？合同拿出来我看看。”

“拿不出来，就带着你的人，从我楼里出去。”

一句比一句硬。

拿本子的那个手停了，扭头看夹克男。

夹克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行，知夏，你嘴硬。”

“下礼拜家里吃饭，奶奶也在，大伙当面把这事说清楚。你不来也行，到时候别怪亲戚不讲情面。”

他一挥手，带着那俩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

“这楼，你一个人守不住的。”

门口安静了。

三楼小媳妇小声嘀咕：“这话说的，跟红果短剧似的……”

没人笑。

刘婶凑过来：“知夏，真没事啊？”

“没事。”林知夏笑了笑，“他吓唬人的，都回去吧，水都凉了。”

一整天，林知夏都跟没事人一样。

收快递，扫楼道，“放心，没事”跟刘婶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陆言中午出门跑单，刘婶在门口一把拉住他。

“小陆，你跟知夏熟，你帮婶子问问，到底咋回事。”

“那孩子，嘴上说没事，楼道都扫了好几遍了。”

陆言点头：“我晚上问。”

跑完单回来，天早黑透了。

他在楼下小卖部拎了两罐啤酒，站在她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林知夏眼睛有点红，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立马把脸一板。

“干嘛？房租不到日子。”

“喝不喝？”

她看看啤酒，又看看他。

“……进来吧。”

两人坐在她家小客厅里，拉环一拉，嗤的一声。

林知夏仰头灌了一大口，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自己开口了。

“陆言，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嗯，挺傻。”

“……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啊。”

“你自己问的。”

“滚。”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我不缺钱。真的，这楼一个月收的租，够我活了。他们卖给开发商多少钱，我也不稀罕。”

“我就是……”

她捏着罐子，指头都捏白了。

“这楼是我爸一点点攒下来的。他当年跑长途，一趟一趟拉货，攒了十几年，才把这破楼盘下来。”

“楼道那个扶手，是他自己焊的。三楼那扇窗户，是他自己换的。”

“现在他们说卖就卖，说奶奶有份，说叔伯都同意。”

“我要是不卖，就得跟他们撕破脸，就得打官司。”

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我一个人，扛不动。”

“我连找哪个律师都不知道。网上那些，一张嘴就是几万，谁知道靠不靠谱。我妈那边也没人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陆言听着。

原来早上那么硬，是硬撑。

两年了。

天天跟他斗嘴、催房租、骂他晾衣服滴水的林知夏，他头一回听她说“扛不动”。

“我认识个律师。”他说。

林知夏猛地抬头：“你？你认识律师？”

“跑单认识的。”

“……你跑单还能认识律师？”

“你管我。材料都在吗？”

“在。”

“明天给我。”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嘟囔一句：

“你要是骗我，房租翻倍。”

“行。”

陆言回了屋，门一关，打开手机就开始搜。

城里做遗产继承的，口碑最好的那家律所，主任姓周，专做房产继承纠纷，平时咨询都得提前一礼拜约。

他直接打了过去。

“加急，明天上午，多少钱？”

“周律师加急面谈，加全案材料审查，两万。”

陆言眼都没眨。

“行。”

两万转出去，余额掉了一截。

搁以前，两万是他大半年的工资，得掰着手指头算。

现在？

他就想让她别那么憋屈。

第二天上午，律所会议室。

林知夏进门就压着嗓子：“这地方……看着挺贵啊。”

“朋友价。”

“你朋友挺多。”

周律师五十来岁，戴副眼镜，翻材料翻得飞快。

房产证、她爸的死亡证明、当年的过户档案、一沓旧发票，全摊在桌上。

林知夏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等成绩的学生似的。

陆言看她那样，心里也跟着提着。

我要验牌。

牌最好没问题。

翻着翻着，周律师停了。

“林小姐，你父亲走后，这楼是不是办过一次继承过户？”

“办过，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是我妈去跑的。”

“那就对了。”

周律师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推。

“这是当年公证处的底档。你奶奶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按了手印，公证过的。”

“放……放弃了？”

“对。你父亲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就是你母亲、你、你奶奶。你奶奶放弃了，你母亲后来也把份额转给了你。”

“你那几个叔伯，压根就不是继承人。他们同不同意，跟这楼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敲了敲桌子。

“开发商我也顺手查了，那片没有任何拆迁规划，近几年也没有挂牌出让。”

“你表哥是在虚张声势。估计是想吓住你，让你自己松口，他好从中间捞一笔。”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林知夏笑了。

一开始是憋着，后来憋不住了，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

“就这？”

“就这。”

“我昨晚一宿没睡……”

她扭头看陆言，眼睛亮亮的。

“陆言，你认识的这个律师，还挺靠谱。”

陆言挠挠头：“那可不。”

就在这时，眼前弹出一个面板。

【检测到林知夏真实需求：有人替她扛。】

【当前情绪：真高兴。】

【本次消费：两万。返现倍数：十六倍。】

【到账：三十二万。】

陆言手一抖，差点把水杯碰翻。

嘶……

十六倍？

上回热水器八倍，这回直接翻了一番。

余额从十万出头，一下蹦到四十多万。

借呗那点钱，现在随手就能还上。

好好好。

原来她最想要的不是钱，是个人。

林知夏还盯着他看。

“你脸怎么红了？”

“热。”

“空调开着呢。”

“……我体虚。”

林知夏白了他一眼，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周律师把材料收好，推了推眼镜。

“对了，林小姐，你刚才说，下礼拜家里有个饭局？”

“嗯，我表哥说，奶奶也在，要当面说清楚。”

周律师点点头，不紧不慢地把钢笔插回口袋。

“那顿饭，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