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周五晚上，城南一家老字号酒楼。

下午林知夏就来敲门了。

“陆言，晚上有空没？”

“跑单。”

“别跑了，陪我吃顿饭。”

“鸿门宴？”

“差不多。”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勾着钥匙圈一圈一圈地转。

“我表哥组的局，说是家里人吃个饭，其实就是叫我去签字。周律师下午有个庭，晚点才到。我一个人先进去……心里发毛。”

陆言看了眼手机。

晚高峰，正是单子多的时候。

他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管饭不？”

“管。”

“有肉不？”

“老字号，招牌烤鸭。”

“那去。”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出息。”

可她转身下楼，脚步明显轻快了。

刘婶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冲陆言直使眼色。

陆言比了个OK。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了十来个人。

奶奶坐主位，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串佛珠。

表哥挨着她坐，还是那件夹克。

看见林知夏进门，他笑得跟上回带人量楼的不是他一样。

“知夏来了，坐坐坐。”

桌上摆着份合同，上面压了支笔。

藏都不藏一下。

陆言心里直骂：好家伙，这是吃饭还是签卖身契。

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先开了口。

她把陆言从头扫到脚，眼神在他那双跑旧了的鞋上停了停。

“知夏，这位是？”

“我楼里的租客，陆言。”

“租客？”卷发女人一愣，“家里吃饭，你带个租客来？”

“他住了两年了，跟家里人差不多。”

“做什么的呀？”

陆言自己答了：“送外卖的。”

桌上一下子静了。

接着有人笑了。

不是放开了笑，是憋着、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送外卖好啊，自由。”一个胖男人夹了块鸭子，“就是没社保吧？”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跑多少，好的时候一万多。”

“那是拿命换的，风里来雨里去，老了怎么办。”

“现在的年轻人啊，书读出来也就干这个。”

“小伙子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还年轻，还来得及换个正经行当。”

一句接一句。

跟开批斗会似的。

陆言听着，也没恼。

转正名额被顶掉那天，他听过的比这难听多了。

这算什么。

卷发女人是林知夏的二姑。

她筷子一放，拉起林知夏的手，语重心长。

“知夏，你都二十六七了，老跟个租客走那么近，像什么话？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二姑——”

“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科长的儿子，有编制，家里两套房，人也老实，就是有点胖。胖点好，胖点有福气——”

“二姑。”

“你听我说完！人家条件多好，配你这栋楼正合适。下礼拜就约出来见见，我饭店都想好了。”

“我不想见。”

“你这孩子！”二姑嗓门一下拔高，“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陆言低头喝茶，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肝火太旺，喝点丝瓜汤吧您。

“二姑，不用了。”

林知夏忽然伸手。

一把挽住了陆言的胳膊。

挽得死紧。

“这是我男朋友。”

包间里又静了。

这回是真没声了，连奶奶捻佛珠的手都停住了。

陆言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

她胳膊贴着他，热乎乎的，还有点抖。

他低头看她。

她眼睛直直盯着前面，耳朵尖却红透了。

桌子底下，她还拿指甲狠狠掐了他一下。

意思很明白：配合。

如果陆言不在旁边，这话她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可他就坐在这儿。

她心里莫名就有了底。

行吧。

那就演。

陆言顺手把她面前的茶杯添满，冲卷发女人笑了笑。

“二姑好，我叫陆言。”

二姑的脸当场就绿了。

那表情摆明了在说：谁是你二姑！

“送外卖的？知夏你疯了吧？”

表哥接过话头，笑眯眯的。

“二姑，年轻人的事咱们别管。知夏，今天主要说楼的事。开发商那边等着呢，你签个字，钱一分，你拿大头，够你跟……男朋友过好日子了。”

“男朋友”三个字，他咬得阴阳怪气。

说完。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奶奶也同意了，是吧奶奶？”

奶奶没吭声。

林知夏也没碰那支笔。

“表哥，上回我找你要开发商盖章的合同，在哪？”

“这不就是？”

“这上面就你一个人的签名。”

表哥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这……”

正好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周律师拎着公文包进来，西装笔挺，朝桌上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路上堵。我是林小姐的代理律师，姓周。”

表哥噌一下站了起来。

“家里吃饭你带律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拿几样东西给各位长辈看看，省得以后说不清。”

周律师坐下，打开包，先拿出林知夏她爸生前做的公证遗嘱，楼留给女儿一个人；又抽出一张复印件，是奶奶当年签的放弃继承声明，公证处底档里调出来的，红章清清楚楚。

“按法律，在座的各位叔伯都不是继承人，奶奶早年也放弃了。这栋楼，产权就是林小姐一个人的。”

胖男人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二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言在心里给周律师配了个音：

我要验牌。

牌没有问题。

周律师又抽出一沓纸。

“另外，我顺手查了查那个开发商。没有这个项目，这一片也没有任何拆迁规划。”

他抬头看着表哥，不紧不慢。

“倒是这位先生，名下有三起借贷纠纷，加起来几十万，上个月刚被列为被执行人。急着卖楼，是想套现还债吧？”

表哥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你从哪查的——”

“法院的公开信息，拿手机就能查。”

桌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了他。

“被执行人是啥？”有人小声问。

“就是老赖。”

“哎哟，那他上回还找我借两万……”

“他也找我了！”

“我也借了！说下个月就还！”

刚才笑陆言笑得最欢的那几个，这会儿谁也笑不出来了。

全低头掏手机。

八成在查自己借出去的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心里就一个字：爽。

两万花得太值了。

给我擦皮鞋。

啪！

奶奶把佛珠拍在了桌上。

“你给我站好！”

表哥浑身一哆嗦。

“你跟我说开发商谈好了，说知夏一个丫头守不住，说卖了大家都有份——”

“原来是你自己欠了一屁股债，想拿你叔留给闺女的东西去填窟窿？！”

“奶奶，我……”

“你叔走的时候，我在病床前答应过他，这楼谁也不许动！”

老太太手指头都在抖。

“我老糊涂了，差点让你拿我当枪使！”

表哥杵在那，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滚出去！”

表哥抓起椅背上的夹克，灰溜溜出了门。

合同还躺在桌上。

没人再看它一眼。

奶奶拉过林知夏的手，眼圈红了。

“丫头，委屈你了。”

林知夏摇头，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奶奶又转头看陆言，看了好一会儿。

“送外卖的？”

“嗯。”

“送外卖好，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老太太拍了拍他手背。

“比那个混账东西强。”

二姑坐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

科长儿子的事，再也没提。

闷头啃了半只鸭子。

从酒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周律师打车走了，临走冲陆言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陆言松了口气。

两万的事，总算还没露。

街上风凉，两人往公交站走。

林知夏还挽着他胳膊。

没松开。

陆言走了一段，实在憋不住了。

“那个……戏演完了。”

“我知道。”

“那你这……”

“冷，借个胳膊。”

“这天你冷？”

“我体虚。”

陆言噎住了。

合着拿他在律所的词来堵他。

林知夏歪头看他。

路灯底下，她眼睛亮亮的。

“演得不错啊陆言，跟真的一样。还知道给我添茶，挺会。”

“那是，我专业。”

“行，看你这么专业，”她下巴一抬，“房租给你打个折。”

“打几折？”

“九五。”

“……你可真大方。”

“嫌少？那不打了。”

“别别别，九五好，九五吉利。”

林知夏笑出了声，胳膊又往他这边紧了紧。

陆言心跳有点乱。

包间里那句“这是我男朋友”，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是演的？

要真是演的，她耳朵红什么。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唐柠。

“陆言，我刚听悦和轩的服务员说，周六包间那天，赵铭也订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