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又变红了。

陆言还停在路口。

他低头看手机。余额六百八，刚才那三百六也在里头。

“花多少回多少……”

他念叨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像个疯子。

可要是真的呢？

要是真的，那两千八的房租交出去，转头就能回来。

要是刚才那下只是碰巧，那他就是半夜一点借钱交房租的大冤种。

反正房租早晚都得交。

陆言咬了咬牙，点开借呗。

额度三千。他以前从来不碰这玩意儿，总觉得一借就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按了两千二。

“叮。”

到账了。两千八百八。

好家伙，没苦硬吃，说的就是我。

陆言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一把电门。

老王这车刹车是真松，到楼下的时候，他两只脚在地上蹭了一路才停住。

这栋楼是老城区九几年盖的单位房，六层，没电梯。楼道里一股子潮气。声控灯坏了小半年，他跺了一脚，没亮。

行吧，破楼。

他摸黑爬到四楼，站在最东边那扇防盗门跟前，抬手，又放下了。

一点多了。

人家一个女的，半夜一点，他一个大老爷们儿上门敲门。

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言在门口杵了半天。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知夏刚才发的那条消息挂在最上头：【门没锁，自己进。】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敢拧。门没锁是她的事，推不推是他的事。半夜一点推开女房东的门，跟送上门有啥区别？

正琢磨着，门从里头开了。

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先扑出来，裹着沐浴露味，甜的，像栀子又像奶。

林知夏刚洗完澡。头发没吹，湿成一缕一缕搭在肩上。发梢的水珠往下掉，顺着锁骨滑进领口，就没了影。身上就一条奶白色的吊带睡裙，薄得跟层纸似的。身上没擦干的潮气一洇，有几块贴在了身上，哪儿鼓哪儿凹，看得一清二楚。

两根细带子挂在肩膀上，看着就不太靠谱。

叮。

【颜值：96】

【身材：95】

比KTV那位还高。

她嘴里咬着个苹果，咔嚓一口，腮帮子鼓着看他。

“我从猫眼里看你站半天了。”她嚼着苹果，话说得含含糊糊，“你跟门口那盆绿萝站一块儿，我还以为你俩处上了。”

陆言眼睛不知道往哪搁，只好盯着她手里那个苹果。

“怎么着，想通了？”

“想通什么？”

“拿什么抵啊。”林知夏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腿屈起来，脚尖点着地，“刷水箱？带早饭？还是……别的？”

“别的”俩字她咬得慢，舌尖在后头勾了一下，跟苹果汁一块儿咽了下去。

陆言脸上腾地烧起来：“我是来交房租的。”

“哟，下午还两百多，晚上就有两千八了，卖肾了？”

“送外卖。”

“那我明天也去。”

陆言掏出手机：“转你微信。”

“不收。”林知夏眯着眼笑，“我说了能拿别的抵，说抵就得抵。这是房东的理。”

她不挪窝，就那么靠着，胳膊一抬撑在对面门框上，拿身子把门洞封得严严实实。

陆言目光越过她肩膀往里扫。冰箱门上贴着她收房租的收款码，边角都卷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眼神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想进来扫码？”她把苹果从嘴边拿开，“自己挤。”

她跟门框之间，也就留了一拃宽。

陆言吸了口气，侧过身，往那条缝里挤。

她一点没让。

肩膀先蹭过去，她湿漉漉的头发甩在他脖子上，凉凉的，带着水，一路往衣领里钻。紧跟着是更软的那一下。隔着他那件跑了一晚上外卖的T恤，隔着她那层薄得不像话的睡裙，软乎乎地压过来，又随着他往前挪，一点一点碾过去。

她身上烫，是刚洗完澡那种烫。

他整个人僵成一根晾衣杆，两只手举在半空，碰哪儿都不对，连气都不敢喘。偏偏她还在喘气，一起一伏的，跟故意的一样。

“挤个门而已，”林知夏偏过头，嘴差点贴上他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你憋气干嘛？”

一口热气呼进他耳朵眼里。

陆言脚下一个踉跄，硬是从缝里把自己拔了出来，跟拔萝卜似的。

他头也不回，冲到冰箱跟前，举起手机就扫。

“滴。收款到账，两千八百元。”

电子女声脆生生地在客厅里响起来。

林知夏愣在门口，苹果还举在半空。

陆言转过身，表情特别严肃：“房租是房租，别的是别的。”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

“噗。”

她先拿手捂嘴，没捂住，整个人往门框上一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湿头发甩得到处是水。

“你……你半夜一点闯女房东家，就为了扫个码？”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房租是房租，你演红果短剧呢？下一句是不是‘规矩不能坏’？”

“我本来就有骨气。”

“对对对，骨气值两千八，我收了。”

陆言站在客厅正中间，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较什么劲。今天名额让人顶了，他什么都没守住，至少这两千八，他想守住。

林知夏笑够了，脚一勾把门带上，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吃饭没？又是面包吧？坐着，给你下碗面。”

燃气灶噗地蹿起蓝火苗。

没多会儿，一碗清汤面墩在他跟前，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到他对面。

她一低头吹面，左边那根吊带顺着肩膀滑了下去，挂在了胳膊上。

她瞥了一眼，没拉。

陆言埋头嗦面，烫得直吸气，眼睛死死钉在荷包蛋上，好像那蛋会跑。

桌子底下，有个东西碰了碰他小腿。

一下，又一下。

是她的脚尖，光着的，还带点潮，顺着他小腿肚子轻轻往上点。

“好吃不？”

“……还行。”

“还行你脸那么红？”脚尖又点了一下，“汤太烫了？”

陆言正要把腿往回缩，兜里手机震了。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账户于01:47转入人民币11200元，当前余额11280元。】

他数了一遍零，又数了一遍。

“咋了？脸都白了。”林知夏的脚尖停住了，“刚才还红呢，你变色龙啊？”

“借、借你卫生间。”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吱的一声。

“左手边。”

陆言冲进去，后背抵着门。

里面的雾还没散，镜子上一层白。满屋子都是她身上那股栀子味，比门口浓十倍，吸一口就跟被她搂着似的。

毛巾架上挂着她刚换下来的那一套。

黑色蕾丝，一上一下，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啪嗒，啪嗒。

陆言赶紧把眼挪开，低头看手机。短信还在，数字没变。他又打开银行APP，密码输错一回，第二回才进去。

余额：11280。

是真钱。

眼前那块半透明的面板又弹了出来。好死不死，正好浮在那套蕾丝前头，跟条弹幕似的盖在上面。

【消费：2800元】

【原数返还：2800元】

【开心加成：四倍】

【到账：11200元】

陆言腿一软，蹲了下去。他捂着嘴，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憋得跟哭似的。

四倍。就因为她笑得直不起腰？

借呗那两千二，明天就还。笑死。

“咚咚。”

门板在他后背上震了两下。

“陆言。”林知夏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懒洋洋的，“架子上那套别碰啊，还没干。”

他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门外停了一下，又传来一声笑，轻轻的，贴着门缝钻进来：

“怎么，想通了？房租拿那个抵？”

陆言蹲在地上捂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板还亮着，蕾丝还在滴水。

门外的拖鞋啪嗒啪嗒响，走远了，往厨房去了。

外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陆言慢慢站起来，把卫生间的门拉开一条缝。

厨房的灯黄黄的。

林知夏背对着他站在水池边，湿头发拿鲨鱼夹随手一夹，正在洗碗。他那碗才吃一半的面她也端过去了，估计以为他不吃了。

她一边洗一边哼歌，脑袋还跟着一点一点的。

还是刚才那首，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可这回陆言听出来了。

她心情是真好。

面板还挂在他眼前，没消。

【开心加成：四倍】

陆言扶着门框，隔着那条门缝看她的背影，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