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第一次见到林舟的时候，正准备下班。

准确说，是准备把手头的材料处理完，再去区文化馆看看天文望远镜。

今天难得天气好。

结果秘书敲门：“孙区长，林副市长来了。”

“哪个林副市长？”

“林舟。”

孙连城手里的笔一停。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京城来的年轻干部，昨天让丁义珍在银行陪工人等到账，前天在省委会议上拿白板给高育良列任务。

京州官场最近的笑话，一半跟他有关。

“请进。”孙连城整了整衣领。

林舟进门，先握手。

“孙区长，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孙连城脸上堆满笑，“林副市长莅临光明区，欢迎监督、欢迎指导！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林舟笑了。

“您也太客气了。”

孙连城心里一暖。

这年轻人，比传闻里懂礼数啊。

下一秒，林舟从包里拿出一张居民联名反映单。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连城笑容一僵。

“东升里小区，七栋楼，最近三个月供水不稳定。”

“我今天去看了，两栋楼的高层住户白天几乎没水。”

“之前供水公司说已经解决，居民却拿着水桶在楼道里排队。”

“孙区长，这事您了解吗？”

孙连城点点头。

“了解一些。老旧小区，管网老化，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完的。”

“那您什么时候去过现场？”

“……”

“我不是质疑您。”林舟补了一句，“就是想问问，有没有我能协调的地方。”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领导。

“林副市长，你刚到京州，有些基层问题比你想的复杂。”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孙连城终于提高声音。

“供水公司有自己的技术方案，路面挖开还涉及交通和管线。你想今天去看，明天就修好？”

林舟摇头。

“没想明天修好。”

“那你来干什么？”

“先让老百姓今天能喝上水。”

孙连城原本憋了一肚子话，听见这句，却突然觉得哪儿不对。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

上个季度，供水公司就报过管网改造；财政说要排年度计划，市政说得先核地下管线。他跑过两次会，最后那份材料又回到了自己桌上。

可这事从一个区长嘴里说出来，叫客观条件。

从一个老人提不动水桶的照片里看出来，就变成了三个字：没做到。

孙连城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已经折了角的申请。

“林副市长，改管网的方案不是没有。问题是这条管线下面压着两家的电缆。”

林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孙连城冷笑：“看懂了？”

“看懂一部分。”

“哪一部分？”

“您是真报过。但报了以后，没再往下推。”

孙连城的脸一下绷住。

这小子怎么敢这么说？

他刚要拍桌，林舟却把资料轻轻放回去。

“您别急，我没说全是您的责任。想问的是，今天老人没水这件事，还有没有不需要等审批、马上能做的？”

孙连城盯着他半晌，终于拿起电话。

“有。先送上去。”

他把电话拨出去时，心里那股火没消，倒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烦躁。

他堂堂一个区长，竟被一个刚来的副市长问出自己早就该想到的办法。

孙连城噎住。

林舟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七楼，一位独居老人。

床边放着两个小塑料桶。

老人腿不好，不能下楼提水；临时送水车到了小区门口，她也够不着。

“供水公司说应急送水已经覆盖。”

林舟放下手机。

“可这种覆盖，老人用不上。”

孙连城盯着照片，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收住。

“这是哪栋？”

“七号楼，四单元。”

“谁送的水？”

“供水公司临时安排的。”

孙连城猛地抓起电话。

“给供水公司负责人打电话！现在到东升里！”

挂断，他一边穿外套，一边朝林舟说：“走，现场看。”

林舟立刻笑了。

“孙区长，我就知道您有责任心。”

孙连城系扣子的手停住。

他怎么又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小时后。

东升里小区。

供水公司负责人已经站在楼下，笑得十分局促。

“孙区长，林市长，我们应急送水每天都在做。”

孙连城抬头看了一眼七楼。

“那上面老人怎么没水？”

负责人一愣。

“我们车就在小区口，居民可以自己来提……”

人群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自己提？王奶奶出门得扶着墙，一桶水让她怎么提？”

供水公司负责人转头，脸色不太好看。

说话的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两岁的小孩。

“领导，我不是找事。我们晚上十一点才有水，我给孩子洗澡都得用电饭锅烧。”

“会尽快解决。”负责人下意识道。

年轻女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老公也这么说。他每次出远门，都说尽快回来。可他是去外地打工，真回不来。你们呢？”

负责人讷讷无言。

林舟侧过头看孙连城。

孙连城的脸色很难看，但这回不是冲林舟。

“别给我说尽快。”他缓缓道，“先把哪些老人不能下楼、哪些住户需要夜间供水摸出来。你们车停在小区口，拍照是挺漂亮，可居民拿不到，跟没送有什么区别？”

供水公司负责人赶紧记下。

林舟笑着插了一句：“孙区长，您这话说得真好。”

孙连城猛地扭头，眼神几乎喷火。

“你少在旁边说好！”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连城更加憋屈。

他明明是在批评下属，怎么最后像是自己被点了名？

孙连城一巴掌拍到车门上。

“她腿脚不好！你让她从七楼自己下来提？”

负责人被吓得一哆嗦。

林舟却在旁边问：“孙区长，您刚才说应急送水是要保障居民，对吧？”

“当然！”

“那对不能自己提水的老人，咱们是不是可以安排送上楼？”

孙连城瞪着他。

他刚要说你不要得寸进尺。

转念一想，话又硬生生咽下去。

“安排。”

供水公司负责人赶紧点头。

林舟又问：“那明天呢？后天呢？”

一位居民大妈从旁边凑过来，听到林舟问日期，立刻把围裙往身上拍了拍。

“林市长，我们不是非要领导天天来。就是前个月，也有干部来过，拿了我们几桶水拍照，第二天就没影了。”

供水公司负责人红着脸想解释，孙连城却先抬手。

“是谁来拍的？”

“我不知道名字，就说宣传整改成果。”

孙连城的脸色变了。

“把这个情况记下来。”

秘书赶紧动笔。

林舟没再插话，只将那份特殊住户名单递给他。

此刻孙连城心里异常憋闷。

这些人天天把落实挂在嘴边，落实到最后竟成了上门摆水桶。

他低头看了眼名单，老人住几楼、有没有人帮忙、能否自行取水，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张纸如果早半个月就有，他也不至于被林舟带着一层层爬楼。

可这念头刚起，他就更窝火了。

因为林舟手里还拿着笔，正准备把明天的送水责任写上去。

孙连城的眼角跳了跳。

“你是不是打算问到水管修好的那天？！”

“您说得对。”

林舟眼睛一亮。

“正好，我准备了一份老弱病残住户临时保障名单。”

“……”

孙连城终于忍不住了。

“林舟！你能不能先让我上楼看看老人？！”

“能！”

林舟让开楼道，笑得十分诚恳。

“那您先请。”

上到四楼，孙连城已经开始喘气。

到六楼，他扶着栏杆，抬头看了看林舟。

这年轻人倒跟没事人似的。

“林市长。”

“怎么？”

“你平时是不是爱跑步？”

“还行。”

“以后少跑我这儿。”

林舟认真道：“那不行，群众还等着呢。”

孙连城：“……”

等终于敲开七楼的门，那位老人看着面前的区长，半天不敢相信。

“你……你是区里来的？”

“是。”

“真来给我送水啊？”

孙连城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点点头。

“今天先送，后面再想办法。”

老人忽然抓住了孙连城的袖子。

“区长，你们是不是明天就不来了？”

孙连城胸口猛地一堵。

他想说不会。

那句话就在嘴边，可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林舟，又生生忍住了。

“我不敢保证天天来。”他终于低声道，“但社区和供水公司今天就会把送水安排做好。有人没按安排来，您让邻居给区政府打电话。”

“打了有人接吗？”

“有。”

孙连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区办公室的电话，我叫人写给您。”

林舟站在门口，没说话。

这次孙连城自己把话说全了。

老太太这才慢慢松开手。

“好。”她说，“领导，我就信一回。”

那一刻孙连城忽然明白，林舟为什么总把话当真。

因为老百姓是真会当真的。

老人摸索着想找椅子。

“不用坐，您歇着。”孙连城扶住她。

林舟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下楼时，孙连城额头上都是汗。

供水公司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孙区长，那……明天送水……”

孙连城正要答。

手机响了。

是供水公司技术科打来的。

“区长，东升里这条支管要彻底修，需要协调地下综合管廊和市政道路开挖许可。”

孙连城皱眉。

“区里不能批？”

“有一段涉及市级主管部门。”

孙连城放下电话，看向林舟。

他本想让林舟知道，这才叫基层的难处。

没想到林舟听完，眼睛竟又亮了。

“市级部门？”

“对。”

“那太好了！”

孙连城浑身一僵。

林舟已经开始翻手机。

“我认识一位特别热情的市领导！”

孙连城忽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你不会要去找丁义珍吧？”

林舟冲他竖起大拇指。

“孙区长，您真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