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摆着一盆兰花。

叶子长得极好。

林舟刚进门就多看了一眼。

高育良笑了：“喜欢？”

“挺好看。”

“年轻人也懂兰花？”

“不懂。”林舟摇头，“就是觉得，您能把它养这么好，平时肯定挺有耐心。”

高育良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说话，倒也不是处处带刺。

“坐。”

林舟刚要坐下，祁同伟先站了起来。

“老师，我省厅还有事……”

“你急什么？”高育良瞥他一眼，“既然来了，一起聊聊。”

祁同伟只好坐回去。

坐下之前，他还用眼神给林舟递了一句：你今天可悠着点。

林舟没看懂，还回了一个笑。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林，你在京州待了几天？”

“六天不到。”

“感觉怎么样？”

“挺好。”

“领导们呢？”

林舟想了想。

“特别热情。”

祁同伟险些被一口茶呛住。

高育良端茶的动作也停了停。

“怎么个热情法？”

“李书记说有困难直接找他，丁副市长说一定配合，祁厅长说老百姓的事再小也要办。”

林舟掰着手指头数。

“高书记，您还让我大胆提意见。”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忽然笑起来。

“难怪大家都怕你。”

林舟一愣。

“怕我？”

高育良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茶壶，给林舟添了半杯。

“这样，我问你个假设。”

“您说。”

“有个县长，开会时说要把乡下的一座旧桥修好。你拿着记录去找他，县长告诉你，预算没下来，不能修。你怎么办？”

“先确认桥是不是真的危险，再看他申请过预算没有。”

“假如申请过？”

“那就问卡在什么环节，能不能先采取安全措施。”

“假如没申请过？”

“就问他准备什么时候申请。”

祁同伟忍不住笑：“林舟，你是不是问谁都能问出个期限？”

“不是啊。”林舟想了想，“要是根本不归那个县长管，我就得向他道歉。话是他讲的，但权力不在他手里，不能硬逼他干。”

高育良抬眼。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林舟主动讲“道歉”。

“那要是有人告诉你，是省委某位领导点过头，才一直没修呢？”

林舟一愣。

这才是高育良真正想考他的。

“那我先查清楚是谁、在哪件事上点过头。”

“查清之后？”

“该谁负责就找谁。不能因为职位高，桥就自己长回去了吧？”

祁同伟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高育良却没笑。

他望着林舟，忽然明白，这小子也许真有能让两个派系都头疼的本事。

“你不知道？”

“我有什么好怕的？”

祁同伟终于忍不住：“小林，你真不知道自己给多少人添了麻烦？”

林舟想了想，点头。

“知道啊。”

“那你还……”

“可周桂芳的工资已经到账第一批了。麻烦领导们跑这一趟，工人能交医院的钱，不值吗？”

祁同伟没说话。

高育良看着林舟。

这孩子不傻。

非但不傻，反应还很快。

“林舟同志，你父亲应该跟你讲过，地方工作不能只靠一股劲。”

“讲过。”

“你怎么理解？”

林舟沉默片刻。

“就是不能把自己当万能的。”

“哦？”

“我解决不了工资。钱要从该付钱的地方按程序走；我也办不了案。秦大海的事，得公安机关依法查。”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让该说话的人把话说清楚。”

办公室忽然静了。

林舟又补充：“他们如果真的有困难，我就帮着找人协调。要是没有困难，只是不想办，那我就更得问问为什么。”

高育良半晌没开口。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正是林舟最难管的地方。

这小子不求在京州结交多少关系。

两年后回京，谁也不能轻易拿前途吓唬他。

可他偏偏又不是胡来。

他要的是一个明确答复。

“年轻人。”高育良笑了笑，“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么做，明天别人也会把话拿来问你？”

“想过。”

“那你怎么办？”

“该办的办，办不了的实话实说。”

高育良放下茶杯。

“听着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林舟声音放低了一些。

“可我看见那些人等在办公室外面，就想起昨天周姐捧着工资卡的样子。她见了市领导，先想到的不是投诉，是想跪。”

他摇了摇头。

“这事我心里过不去。”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杯。

“你父亲知道你这么干吗？”

“知道一点。”

“他说什么？”

“说我是在地方锻炼，不是来当救世主。”

“这话有道理。”

“我也觉得。”林舟笑笑，“可我每次准备老实待着，总有人当着我面说‘群众有困难就找我们’。”

祁同伟没忍住，偏过头笑了半声。

高育良看他一眼，祁同伟立刻正色。

“你别光觉得你有理。”高育良语气温和下来，“官场上有些人话说得漂亮，是习惯；有些人话说得漂亮，是有难处。你总得分得清。”

“高书记，我分得清一点。”

“怎么分？”

“问他难在哪儿。真难的，想办法帮；说不出难处的，再问一句。”

“只问一句？”

“先问一句。他要继续说尽快、全力、积极，我就得多问几句了。”

高育良终于笑出声，笑过之后又揉了揉眉心。

“同伟啊，你看见没有，这才是他的毛病。”

祁同伟赶紧点头：“老师说的是。”

“毛病在于，他总让人把话说实。”

祁同伟一怔。

这句话听着像批评，落在他耳朵里却偏偏像表扬。

祁同伟原本想打圆场的话，忽然说不出了。

高育良缓缓点头。

“难得。”

他不再绕圈子。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越是想办成事，越不能越过该走的程序。再急，也不能替别的机关下结论。”

“记住了，高书记。”

“好。”高育良笑了，“以后有想法，先跟相关同志充分沟通。”

林舟眼睛一亮。

祁同伟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高育良这次反应极快。

他笑着补上一句：“不是让你明天下午带十份方案来我办公室。”

林舟一脸失望。

“哦。”

高育良终于赢了一局，心情十分舒畅。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

“赵东来。”

高育良点头：“接吧。”

祁同伟听了几句，神色渐渐严肃。

挂断后，他看向林舟。

“秦大海的案子，补充调查有进展。”

林舟猛地抬头。

“怎么了？”

“已补充部分关键证据，办案机关正在依法重新审查相关事实及强制措施是否适当。具体结果，市局会按程序通知家属。”

林舟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追问判什么、放不放。

倒是高育良看得有些惊讶。

这年轻人居然忍得住。

“林舟。”高育良忽然问，“如果这次结果不符合你原先的判断，你还会相信程序吗？”

“只要事实真查清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高育良点头。

“好。”

林舟刚走出办公室，市政府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市长，您前几天带来的十二位群众，有位住在光明区的老太太，在区政府门口等您。”

林舟皱眉。

“什么事？”

“她说，上次大家把事反映了，今天她家还是没水。”

林舟停了两秒。

“哪个小区？”

“东升里。”

“行。”

他转身就往电梯跑。

林舟跑了两步，又猛地折回来。

“高书记！”

高育良眉梢一跳：“又怎么了？”

“您刚才那座桥的例子，我记住了。以后我要是把责任问错了，您可得提醒我。”

祁同伟心里一沉。

老师，别答应！

高育良果然笑着说：“可以提醒。”

林舟眼睛亮了亮，终究没掏文件，只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高书记。”

人影终于消失在走廊。

祁同伟松了口气，高育良却还看着门口。

“老师，您真觉得他没打算站队？”

“他不是没想过。”高育良淡淡道，“是不急。一个有退路的人，可以做很多没有退路的人不敢做的事。”

“那您还要留他？”

“一个敢把李达康逼急，也敢把你逼急的人，留在汉东，不是挺有意思吗？”

祁同伟笑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老师今天这杯茶，自己喝得实在有点冤。

身后祁同伟还在跟秘书说话。

“你去哪儿？”

林舟头也不回。

“去见孙区长！”

祁同伟嘴角一抽。

高育良办公室的茶还没凉。

京州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那边，恐怕又要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