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宪盯着沈原，手里的考核记录还没放下，“你到底是谁带出来的？”

沈原刚摸到口袋里的认知评定表，手停在衣料上，心里先把那张纸骂了一遍，这玩意儿今天是走不掉了。

“没人带，我自己瞎练的。”

“瞎练能把神经吻合成这样？”方敬站在显微镜旁，脸色还没缓过来，“你当我们都没见过手术？”

“见过，您刚才不就做了一遍吗？”

方敬眉心一抽，周围几个规培医低头看表，谁都不想夹在中间挨训。

周宪把标本推到桌边，“少绕弯子，你的履历我看过，非全日制大专，规培成绩擦线过，手术记录空得能当白纸，你跟我说自己瞎练？”

“主任，您查得还挺细。”

“我不查细点，哪天出了事谁负责？”

这句话砸下来，沈原脸上的懒散收了半截，低头看着那张考核表，纸上合格两个字还没签名。

不签，他能走。

签了，估计得多留一阵。

周宪把档案袋打开，几页材料摊在桌面，成绩单、轮转评价、出勤记录，沈原看见自己的名字夹在一堆红叉里，倒也不意外，毕竟他没打算让人夸。

“你进医院以后，急诊轮转总共做过几次缝合？”

“几次吧。”

“几次是几次？”

“主任，这个要查系统，我平时不记数。”

方敬抬手把记录本合上，“你刚才缝了六针，位置、张力、落点都不像临时蒙出来的，别拿这种话糊弄人。”

沈原抬眼看他，“我说真的，平时没记。”

“那你记得自己练过多少次？”

“不记得。”

“你什么都不记得？”

“这个记得，我记得我没拿这事做过统计。”

旁边有人憋不住，脸转向墙，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方敬一回头，那人立刻捧起病例装忙。

周宪没跟着笑，指节敲了敲档案袋，“沈原，你知道医院收规培生看什么吗？”

“看出勤，考核，手术量，还有主任心情。”

“前面几项我认，最后一项你少给我乱编。”

“那我把最后一项删了。”

“你还跟我贫？”

“我怕说正经话您不信。”

周宪的脸色又沉下来，方敬在旁边看着沈原，那股恼火里混着不服气，偏偏他知道刚才那六针挑不出毛病，连自己亲手验过的线结都没给他留台阶。

沈原的技术摆在桌面上，履历也摆在桌面上，两边对不上，怎么看都像藏了事。

“讲清楚，”周宪说，“你这手到底怎么练出来的？”

沈原往椅背上一靠，脑子转得不快，嘴倒先开了，“我家乡下开过一个屠宰检疫点，我小时候没事就去帮忙，杀猪剥皮缝肉，晚上停电也得干活，摸黑摸多了，手就认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拍。

方敬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杀猪，剥皮，缝肉，您耳朵没问题吧？”

“你把显微吻合说成缝猪肉？”

“我也没说这是显微吻合，我只说手练熟了。”

周宪把档案往桌上一拍，“你家那个地方能练出神经吻合？”

“猪身上的东西也有层次，皮、脂肪、筋膜，手摸着差不多，缝多了就知道哪儿不能下针。”

方敬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卡住，他学了十几年外科，听过不少民间偏方和野路子，没听过有人拿屠宰场当显微培训班。

“你小时候缝猪皮，后来怎么进医院的？”周宪问。

“家里让我顶表哥名额进来，混三个月，考核过了回去接手生意。”

“你倒是把实话说得挺痛快。”

“我没什么好藏的，反正您也知道我想走。”

周宪看着沈原，手指压在档案上，桌面那几张材料被压出一道折痕。

这小子说话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可刚才伸手的时候稳得吓人，眼睛被遮住，器械却没乱过半寸，能把这份本事解释成屠宰场练出来，离谱归离谱，至少比承认自己有问题强。

方敬走到桌旁，拿起那截标本看了看，“你说自己没做过神经吻合？”

“没做过。”

“刚才你做的就是。”

“那算考核，跟手术不是一回事。”

“你知道自己缝的是什么？”

“知道，断开的组织。”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您刚才不是问过了？”

方敬把标本放回托盘，指尖在金属边缘停住，半天没再往下问，他原本想把沈原逼到露怯，结果越问越像自己在找理由，连最后那点胜算都找不到。

周宪翻回考核记录，签字笔在合格栏上划出一道横线，又在备注处写了两行字。

沈原盯着那支笔，“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考核通过，今天的记录归档。”

“那我能走了吗？”

“你不是说想回家接手生意？”

“对啊，您终于理解我了。”

“理解归理解，医院的考核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沈原立刻坐直了一点，“您刚才说通过就归档，归档之后呢？”

“之后继续轮转。”

“我申请调走。”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

“还没，我正准备写。”

“那就省了。”

周宪把那几张档案收回去，抽出一份调职申请，纸张上已经填了沈原的名字，去向栏写着手外科，接收意见也盖了章，连轮转时间都排得整整齐齐。

沈原看清那一栏，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宪一直问得这么细。

“主任，您早就打算把我转走了？”

“你之前考核差，科里留着你也是麻烦，手外科愿意接收，安排不差。”

“那挺好，我这就签。”

沈原伸手去拿笔，周宪把申请抽走，笔尖落在申请表边缘，划出一道墨线。

“我没说现在转。”

“您这话转得也太快了，刚才还查我履历，现在又不让我走？”

“我刚才是在确认你是不是靠关系混进来的。”

“这事您不是早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问题更大。”

周宪抬手把调职申请折起，塞回档案袋，方敬看了一眼沈原，又转头看向主任，表情里写着不赞成，却没出声。

“你想走，我知道，规培结束也可以走，”周宪把档案袋压在桌角，“但急诊缺人，真碰上抢救，你这手不能只用来缝猪肉。”

“我没申请留院。”

“现在也没人让你签留院协议。”

“那我能不能先回去睡觉？”

“今天先回值班室，晚上的排班照常。”

“我刚通过考核，不应该给点奖励吗？”

“给你奖励了。”

“什么奖励？”

“急诊夜班。”

沈原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主任，您这奖励挺有想法。”

周宪没理他，抽出排班表签上名字，方敬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表，终于忍不住开口，“主任，他还没做过正规手术，让他直接进抢救组不合适。”

“我没让他主刀。”

“可急诊抢救不是练手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会盯着。”

周宪把电话听筒拿起来，视线还停在排班表上，“调职取消，沈原留在急诊，今晚跟抢救组通宵。”

沈原把认知评定表从口袋里抽出来，纸边被汗压出一道深痕，他刚想说自己还有申请要交，电话那头已经有人接起。

周宪的声音压过办公室里所有动静，“现在就给他录入急诊总值班副卡，今晚开始，跟抢救组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