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天衡山脚下的雨水下个没完。

西厢房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苏玉娇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宽松衣袍。

她赤着双脚斜倚在软榻边上，手里捏着泛黄的纸页，嘴里念得磕磕绊绊。

“气沉丹田，过会阴，顺着尾闾往上走。”

她念得有些犯困，斜眼瞅着坐在绣墩上的陆闻枢。

“小瞎子，这尾闾可不是肚脐眼，是在你尾巴根上头呢。”

“要是经脉走岔了半寸，直接叫你变成瘫子，听明白了没？”

陆闻枢头上蒙着黑布，老老实实点头。

“全凭姐姐指点。”

苏玉娇是个过来人，见这年轻小生坐得笔直，她也不避嫌，赤着白足踩在地上，走上前一把按在陆闻枢后腰命门上，用力戳了戳。

“在这儿呢，死记硬背可不成，用心感受着！”

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陆闻枢身子微微绷紧。

他收敛心神，在心里暗自运转着苏玉娇念出的口诀。

可小腹气海深处，依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十多天来，他夜夜苦熬，却连一丝微弱的气感都抓不住。

怎么会这样？

难道自己这副身子骨，当真就无法引气入体？

陆闻枢咬紧了牙关。

长兄惨死的血泊，还有仇人手臂上狰狞的独眼血蛇，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大嫂为了护着他，在外门当牛做马，自己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急不得……

他心里很清楚，仙道艰难，功法短时间内要是摸不着门路，就绝不能死钻牛角尖。

眼下最要紧的，是灵石！

在这藏龙卧虎的仙坊里，没有灵石，寸步难行，大嫂在山上也需要打点。

可若是自己直接出门去摆摊行医，一个凡俗瞎子展露医道，太容易招来祸患，甚至会把当年的灭门仇敌引过来。

正好，苏玉娇院子里堆着现成的酿酒家当。

若是借着这灵酒做掩护，把陆家世代家传的药理融进酒水里，不仅来钱稳妥隐蔽，还能暗中测试草药对自身经脉的效用！

这才是眼下最稳的破局之策。

苏玉娇见他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她把那本吐纳册收好，靠在门槛边上，挑着眉毛算起了账。

“我说小瞎子，这十多天老娘给你铺床热饭，晚上还得口干舌燥念经解穴，老娘欠你的不成？”

陆闻枢顺势站起身来，语气真诚。

“苏姐姐照顾周全，我心底全都有数。”

“白天我听见后院酒坛挪动的动静，姐姐平日酿酒发酸，香味浮而不实，怕是在前街销路不太顺畅吧？”

苏玉娇脸色变了变，翻了个白眼。

“废话！前街那些大酒肆全用百年灵米，老娘用劣等灵谷能酿出甜味就算烧高香了，你个瞎子还挑挑拣拣起来了！”

陆闻枢摸了摸盲杖，面色平静从容。

“劣等灵谷虽然灵气稀薄，但糟粕里的杂阴沉渣太重，喝下去堵塞经络，修士自然不买账。”

“但我自幼在药堆里泡大，略懂几分家传的岐黄之术。”

“若是添入阳起石、淫羊藿、锁阳还有三年份的蛇床子，按阴阳交泰的法子用文火重新熬炼去渣……”

他抬起头，声音笃定。

“不仅能彻底化去酸涩，更能借着杂阴转成极烈的纯阳热力，温养腰肾，大补男修亏空的气血。”

“姐姐若是信我，买来这几样便宜草药，我白日里给姐姐挑水蒸谷，半个月内改出一坛药酒试试。”

苏玉娇愣了半晌，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真懂药方？”

陆闻枢神色自若。

“横竖姐姐这缸粗酒也卖不出高价，试试看，姐姐半点不亏。”

苏玉娇咬了咬红唇。

那几样壮阳草药在药铺里便宜得很，花不了几钱银子。

“成！老娘明天就去买药材，要是砸了锅，老娘把你的皮扒下来当毯子！”

第二天大清早，苏玉娇就准备好了药材。

陆闻枢脱去粗布长褂，露出宽阔结实的膀子。

称量药材、调整火候、封泥下窖，陆闻枢全凭嗅觉与双手的拿捏，每一样分量都卡得极准。

苏玉娇在一旁搭手，时不时擦过少年滚烫的胳膊，惹得她耳根发烫。

夜里，两人依然同处一室。

虽然功法依旧没有半点长进，但陆闻枢借着辨识穴道，将人体周身脉络摸得越来越透彻。

半个月一到，泥封揭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漫遍了天井。

酒液泛着琥珀般的透亮红色，闻上一口，便叫人浑身气血翻腾。

陆闻枢舀了小半勺，仰头咽下。

酒水落进肚子里，像是一团炭火在腹中炸开！

好霸道的药力！

苏玉娇在后头嗤嗤笑着，满不在乎地舀了小半口咽进嘴里。

入口绵甜，肚里热烘烘的，味道当真比原先强了十倍。

“这味道真绝了！”

她笑盈盈地夸了一句。

陆闻枢转过身来：“这酒是极烈的大补之物，专给阳气亏虚的男修调理用的。赶紧拿去前街的老茶肆和酒楼试试，看看可能换来灵石？”

苏玉娇哼了一声，拎着两小壶药酒，风风火火出了巷子。

转眼间，又是八九天过去。

午后的日头落在院里的老树梢头上。

苏玉娇坐在石凳上剥着蒜皮，眼角余光打量着坐在门槛边的陆闻枢。

“小瞎子。”

“你那大嫂上山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半个月下山看你一回吧？”

陆闻枢握着竹杖的手指顿了顿。

“算算日子，这都一个月了。”

苏玉娇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刺。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八成啊，是嫌你是个拖油瓶，把你扔给老娘顶房租，自己跑路快活去了。”

陆闻枢把头埋在黑布的阴影里，声音平稳。

“不会的，嫂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难说得很喽。”

苏玉娇冷哼了一声。

“天衡宗里多威风啊，全是腾云驾雾的得道仙师。”

“她一个生得水灵灵的年轻俏寡妇，见了大世面，心怎么可能不变？”

“还能一直记挂着你这个瞎眼小叔子？”

陆闻枢不再应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竹节。

苏玉娇见他低头不说话的模样，心头软了下来。

她扭着腰肢走到门槛前蹲下身来，一股浓郁的熟妇香气迎面扑来。

苏玉娇伸出细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陆闻枢的下巴：

“不过你也别难受。你这小瞎子生得俊朗，身板硬朗，姐姐心底里待见你得很。”

“她要是真变了心不要你，姐姐要你。”

陆闻枢心口狠狠跳动了两下，正不知该如何答话。

突然！

砰！砰！砰！

厚实的院门被砸得震天作响！

门外传来一道带着喘息与惊喜的急促呼喊。

“闻枢！快开门！嫂子回来了！”

门外那一声清脆急促的叫门声，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天井里的温存砸了个稀碎。

苏玉娇身子僵了一下，搭在陆闻枢下颌边上的手指只能缩了回去。

她眼底掠过几分不情愿，慢吞吞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个催命的扫兴鬼。”

苏玉娇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换上一副冰冷面孔。

她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黑漆厚木门。

门板刚开了一条缝，外头就卷进一阵香风。

柳素秋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天衡宗外门道袍，发髻微乱，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下山的。

她一迈过门槛，视线就死死落在了陆闻枢身上。

“闻枢！”

柳素秋眼眶一热，快步奔上前去。

她伸出微凉的双手，一把攥住了陆闻枢那双温热宽厚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摸看着，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挂念。

“快让嫂子瞧瞧，哎呀，怎么结实了这么多，这胳膊上的肉都硬邦邦的了。”

站在旁边的苏玉娇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

“老娘天天好吃好喝当祖宗一样伺候着，顿顿给做热饭，他能不长肉吗？”

柳素秋被说得脸颊发热，连忙松开陆闻枢的手，规规矩矩对着苏玉娇躬身行了一礼。

“苏掌柜莫怪，实在是在山门里脱不开身。”

“杂役堂核对灵药账目，把我们新弟子的月俸硬生生压了半个月，我这才没能按时告假下山。”

说着，她小心地从袖口里层掏出一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灵石，双手捧着递到了苏玉娇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房钱，多谢掌柜的宽限容留，素秋记在心底里了。”

苏玉娇挑起好看的细眉，伸手把那块灵石接过来掂了掂，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外门累死累活打理灵田，一个月发多少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