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开口，纳兰曦月继续说道：“妾身自小学过一些医术，机缘巧合在一本医书上知晓一种蒸馏提纯之法，可用寻常粗酒提炼出高纯度的烈性净液。”

“此液无色，涂抹在新鲜伤口之上，可最大程度避免伤口溃烂感染，能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她抬眸望向面色无波的长孙凛，抿了抿唇，才道：“昨日妾身外出街市查看，民间零散器具残缺不全，根本无法完成蒸馏工序。故此才冒昧求见将军，恳请将军准许，调拨一批粗酒、净水，再命府中工匠按照妾身画出的图样，打造一套简易蒸馏陶铁器具。”

“妾身愿亲自操作，批量制作净疮药液，无偿供给军营，为边关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落，书房之内瞬间死寂。

长孙凛凝眸望着眼前身形纤细的女子，心底思绪翻涌。

理智告诉他，纳兰曦月只是养在深闺的名门贵女，自幼锦衣玉食、长于庭院，就算习得几分医术，但如何能与传承大家的太医相比？

连宫中都未有这种法子，她怎会懂得连军中老军医都束手无策的伤口溃烂之症？蒸馏提纯，他听都未听过。

可偏偏，她说得那般笃定又清楚，眼中满是真诚，他心底不由得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再过几日大军便要出征匈奴，沙场厮杀残酷凶险，刀剑无眼，负伤兵士定然不计其数。

边关折损的兵卒，半数皆非战死，而是死于伤口感染、高热溃烂，无数骁勇将士侥幸从敌军刀下活下，最终却殒于无人可解的疮毒，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心头沉疴与憾事。

若是这个法子真能奏效，便能减少许许多多无谓的伤亡。

沉沉的静默笼罩着整间书房。

片刻，他收敛了心中的思绪，语气郑重：“你可知此事非同儿戏？军中伤口溃烂肆虐数年，多名资深军医都束手无策，一旦药液无用，耽误伤情，便是害了全军将士。”

“妾身知晓。”她轻轻颔首，声音细软，“正因为知晓将士伤情凶险，不敢有半分戏言，才特意求见将军。此法并非旁门左道，而是提纯烈酒的烈性，以此杀灭伤口滋生的毒邪浊气，杜绝溃烂发炎。”

“寻常粗酒度数低微，效力薄弱，毫无用处。但经过蒸馏提纯，凝出的精液烈性极强，触碰伤口虽有刺痛，却能彻底洁净疮口，阻隔毒素蔓延。妾身不敢保证百病皆治，却能最大程度预防外伤感染，保住将士性命。”

长孙凛望着她眼底那份笃定澄澈，大拇指碾了碾食指。

片刻，缓缓开口：“好。本将军准你一试。”

“你有什么，尽可朝崔管事吩咐，他会配合你。”

既然如此，那便信她一回。

只是……

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啊……

长孙凛垂眸，挡住眼底的暗沉

纳兰曦笑弯了眼，眼底的愉悦仿佛要溢出来了，仿佛因为他的信任而开心。

“多谢将军信任。妾身定不负所托。”

抬眸看到她这副天真纯粹的模样，长孙凛心头微微一动，恍惚间竟想起自己的妻子欧阳若。

同样一双含笑的眼眸，看着干净又无害。

他薄唇轻轻抿了抿，压下心底那点纷乱的联想。

算了，说到底，她也是被老夫人强行送来府中，身不由己，本就是个无辜之人。

“那妾身便先退下了。”

“去吧。”

纳兰曦月微微福身，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长孙凛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之上。

女子腰如约素，素色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扬动，行走之间，不经意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肌肤莹白，晃得人眼晕。

他心头微跳，连忙错开视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堆叠的军务卷宗上。

他将那点异样的杂念压下，扬声朝外吩咐：“传崔管事进来。”

门外很快传来应答之声。

他要尽快把纳兰曦月所要的东西全部安排妥当，究竟是空谈妄言，还是真的有用，很快便能见分晓。

而走出书房的纳兰曦月，转过回廊拐角，脱离了书房的视线范围，脸上那副天真雀跃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

青荷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姨娘，要回去吗？”

“先等等。”

纳兰曦月立在廊下的阴影处，没有离开。

方才崔管事已经进了书房，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她必须尽早把东西全部筹备妥当。

她记着原著剧情里，长孙凛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战场上遭人暗算受伤。

然后晚上还会有一批黑衣人偷偷潜入府中刺杀他。

当然，他们不会得逞，但原身就倒霉了，惨死在那晚的混乱厮杀之中。

一想到原身的结局，纳兰曦月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心中暗自庆幸。

幸好她知道剧情。希望这次男主能看在酒精的份上，能稍微护一下她。

青荷见她神色骤然沉下来，眉眼间蒙上一丝淡淡的凝重，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开口：“姨娘，您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好。”

纳兰曦月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思虑工坊筹备的相关事宜。”

清荷∶？

什么工坊事宜？

虽然心里疑惑，但她也不敢多问主子的事。

这时，崔管事迈步从书房之内走了出来。

纳兰曦月抬步迎了上去。

崔管事见到尚未离开的纳兰曦月，微微一愣，连忙上前见礼：“姨娘。”

“往后便要多多劳烦管事费心。”纳兰曦月嗓音轻柔。

“将军已经特意交代过，你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快备齐。”崔管事恭谨应答。

纳兰曦月轻轻颔首，也不绕弯子，把自己所需要的物件一一说与他听。

“其一，需要大量粗劣高度烈酒，再请工匠按我稍后画出的图样，打造一套蒸馏用的陶铁器具。除此之外，还需备好羊肠。”

崔管事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心底不由得满是疑惑。

将军只下令让自己全力配合这位姨娘置办物资，却并未跟他细说，这些东西究竟是拿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