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陈见津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夜风很凉，把他身上的黑衬衫，吹的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肌肉线条。

他很少抽烟，几乎没有烟瘾。

这包烟还是几个月前，助理林阳随手放在车里的，今天搬家时被顺手拿了上来。

指间的猩红在黑暗中明灭，烟草燃烧的白雾被风一吹，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岛台上方的一盏射灯亮着，照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陈见津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阳台的玻璃隔断，看向旁边黑漆漆的窗户。

那边的灯，半个小时前就熄了。

她向来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只要一累，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看着暗下来的窗，陈见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扯回了很久以前。

江城大学的操场看台上，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晚风吹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钟意穿着一件宽松的白毛衣，曲起一条腿，手里捏着一罐可乐，偏过头看着他。

她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刚及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带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

“陈见津，你会抽烟吗？”她突然问。

当时他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不抽，伤肺。”

钟意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觉得男生抽烟还挺性感的。不过你这种好学生肯定不懂。”

他终于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皱着眉看她：“你懂？”

“我当然懂。”钟意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我高中的时候，跟我那个非主流同桌偷偷躲在女厕所抽过。”

陈见津的脸色沉了下来：“钟意，你学点好。”

“哎呀，就抽了一口。”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那烟特别有意思，叫520，烟屁股是个红色的空心小爱心，还是薄荷味的。抽进嘴里凉飕飕的，就是有点呛，我咳了半天。”

她说着，还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心形。

陈见津看着她生动鲜活的脸，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

“哎哟！”钟意捂着额头瞪他，“你干嘛！”

“让我闻到你身上有烟味，以后就别来找我。”他语气冷硬，耳朵根却不自然地红了一小片。

回忆在夜风中渐渐冷却。

陈见津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快要燃尽的烟头。

没有红色的空心爱心，只有苦涩的尼古丁。

他把烟头碾灭，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转身走回客厅，顺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解锁屏幕，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他的微信联系人不多，置顶的除了工作群，只有一个备注为【钟意】的比格犬头像。

这几年，她的朋友圈从来没有屏蔽过他，他也从没点过赞，没留过言。

两人就像是躺在彼此通讯录里的两具尸体，互不诈尸，却又对对方的底细心知肚明。

陈见津点进她的朋友圈。

指腹在屏幕上缓慢地往上滑。

前天，一张在伦敦街头喂鸽子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她，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地碎面包屑。

配文：【倒时差倒得想死，鸽子比我精神。】

上周，一张成都的红油抄手。

配文：【续命。】

上个月，法兰克福的雨，三亚的烈日，停机坪起飞前的晨光……

她的生活像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经纬度上。

每一次定位的变动，都在陈见津的脑子里画出一条清晰的航线。

这些照片，这些寥寥几字的配文，他看过无数遍。

在深夜的会议室里，在跨国航班的头等舱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屏幕微弱的荧光打在陈见津脸上，将眼底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切出微信，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男男女女的调笑声。

“喂？陈大忙人，大半夜的稀客啊。”陆鸣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重低音传过来，带着几分醉意。

陆鸣是陈见津的发小之一，在民航局某个边缘部门挂了个闲职，平时最爱攒局混日子。

“找个安静的地方，有事找你。”陈见津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悉悉索索了一阵，背景音渐渐小了，陆鸣似乎是走到了包厢外面。

“说吧，什么指示？”

“帮我查个排班表。”

“查谁？”陆鸣愣了一下，“你公司要包机啊？”

“个人。”陈见津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国内线SA航司的，叫钟意。帮我拉一下她下半个月的排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陆鸣夸张地笑了一声：“哟，怎么着，铁树开花了？看上人家空姐了？我可听说你这几年在国外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回国才几个月就憋不住了？”

陈见津眉头微皱，声音冷了几度：“少废话。能查就查，不能查我找别人。”

“能能能，陈总发话了，我明天一上班就进系统给你拉出来。”陆鸣见好就收，但还是忍不住嘴贱，“不过话说回来，这钟意谁啊？长得特漂亮？能让你这么上心。”

“没看上。别管那么多。”

说完，他直接按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陈见津站起身，拿起水，一饮而尽。

清醒几分。

没看上？

陈见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早就栽进去了，连根拔起的时候，连着血肉一起撕裂，到现在都还没长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