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祁同伟慢慢的瘫在了沙发上，电视上正播着汉东新闻。他摸过遥控器关了声音，点起一根烟，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起烟来。

屏幕上，高育良正在汉东政法干部廉洁会上讲话。祁同伟盯着那张脸，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二十多年了，当年自己身后名不见经传的师弟，如今已是常务副省长；他自己还卡在公安厅长的位子上，前路未明。

今天会上，尽管万安火力全是集中在省检察院那边，甚至把季昌明、陈海怼得说不出话，可奇怪的是连高育良都没开口阻拦。真正让祁同伟心里发毛的，是万安看过来的那几次眼神。

他发现万安至少看了自己三回。第一次是昨晚他主动发言提到采取双规的时候，万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差不多两秒。第二次，高育良拍板按照反贪总局要求进行拘捕时，万安没看高育良，反倒又扫了他一眼。第三次是今天散会起身，万安正跟人握手，转头那个空当，视线飞快的从他脸上划过去，可干了半辈子公安的祁同伟还是注意到了。

那眼神，仿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是在确认什么吗？难道他早料到丁义珍会跑，疑心自己走漏了风声？尤其是今天收到丁义珍已脱逃的消息后，这个念头更是按不住。

祁同伟吸了口烟，把自己跟丁义珍的交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顶多也就是工作场合有过交集。没有私下往来，没有单独见过面，更谈不上利益交换。

那万安到底为什么那样看他？

烟灰落下一截，将掉不掉地挂在烟头上。他弹了弹，灰烬跌进烟灰缸，散成薄薄一片。

还有老师。

高育良的这一手，才是真正让他想不通的。会上他先提了由纪委"双规"。这个方案他考虑过不止一遍：丁义珍是京州班子的人，在李达康的管辖之下。双规，既是给李达康面子，也免得旁人说他汉大帮仗势欺人；再者，他还指着李达康常委会上那一票。他原以为老师会顺水推舟，毕竟自己正卡在冲副省长的节骨眼上，多结一份李达康的好感，百利而无一害。

偏偏老师拍了"拘捕"。

这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拂了李达康的面子，如果万安不来，如果按照常委顺序，李达康可是比万安更有可能上位省长的。当老师把他的意见否了个干净，反倒站到了陈海那边。这一下，等于一刀捅在李达康的命根子上——丁义珍可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难道老师不知道这会引起汉大帮和秘书帮的斗争么？

他这边刚递了台阶，高育良那边又把台阶给抽了。

李达康会怎么想？恐怕只会记住一句：汉大帮联起手来对付他李达康。

老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人递了话，抑或……是冲他来的敲打？

祁同伟把烟叼在嘴角，思绪一下子飘回从前。

从部队转业回地方都十年了，枪林弹雨自己都床过来了，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会议实在叫人憋闷。

他分不清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还是被支配在格子里的棋子？

烟头按进烟灰缸，他拧了两下。

门锁轻响。

高小琴推门进来，一进客厅就皱了皱鼻子，闻见了满屋子的烟味，却什么也没说。她换了拖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径直进了厨房。水声响了一阵，她端着一杯温水出来，弯腰放在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随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蜷起腿，抱着个靠枕，也不开口。

电视上已换了天气预报，无声的数字和地图在屏幕上跳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光影，和窗外偶尔碾过路面的车轮声。

"昨晚加班开会了。"祁同伟先开了口。

高小琴没接话，只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看着他，自打祁同伟把她和妹妹从渔村带出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祁同伟这副模样。

"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出事了，省里连夜开的紧急会议，商量怎么处置。结果倒好，人被放跑了。"

"最要紧的是——我有个师弟，就是最新空降汉东的万安副省长，在会上看了我好几次。现在我才回过味来，他这是疑心我给丁义珍通风报信。"

"还有，育良书记以省委名义拍了拘捕。这一下，等于替我得罪了李达康——在李达康眼里，我八成也是汉大帮的人，正跟育良书记唱双簧呢。"

高小琴听完，没急着接话。她伸手拿过那杯温水，自己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赵立春老书记已经上去了，可中央又派了沙书记、万省长来。"她缓缓开口，"你换个法子想——你要是万安，你要是高育良，你到了汉东，打算怎么走这步棋？"

祁同伟抬眼。

"要是我是万安，"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理，"中央让我跟沙瑞金搭班子，我第一桩要做的，绝不是处处附和他。不然汉东岂不成了他一个人的一言堂？中央要的，从来不是这个。沙瑞金在中江作风太硬，比立春书记还硬，明摆着是来跟赵家过不去的。可万安的履历我翻过，一路都是经济口，难道他这趟是来保经济的。"

"那高老师的心思呢？难道是……"祁同伟顿住，没往下说。那个念头，他实在不愿去信。

"我知道我是赵家的人。"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回避，"这点我也不瞒人。可眼下的问题是，我手里的信息儿太少了。万安的路数，我大致摸了个边；可他的心思，我猜不透；老师的态度，我也看不明白。"

他的声音矮了下去："如果连老师都不再支持我，那我彻底就没有政治资源了，赵老书记也已经调离了，我这个位子就难了，副省什么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

“还有，我发现昨天和今天，万安已经扫视了我好几次，我怀疑他是认为是我放走了丁义珍，我很奇怪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难道他认为我也牵扯其中么？所以我心中一直想不明白！”

二十年前，那个在汉大校园里劝他别往火坑里跳的年轻人，如今坐在了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上。火坑还是那个火坑，只是当年劝他跳出来的人，现在兴许已经把他归进了火坑里头。

高小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你总说，他当年帮过你。"

"嗯。"

"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帮你？"

祁同伟一怔。

"你们那时候不过是师兄弟，还不是同班同学，自然也没什么交情。"高小琴把靠枕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依旧平淡，"他帮你，图什么？正义感？看不惯？还是说，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布自己的棋？"

"不可能。"祁同伟摇头，"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谁能把局布那么远。我宁愿信他当年就是看不惯。"

"那你现在，又怕他什么？"

祁同伟没有答。

高小琴也不追问。她只留意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祁同伟提起高育良，语气里是困惑；提起李达康，是权衡；唯独提起万安的时候，声音里浮着一种极难得见的东西-犹疑。

"你眼下最大的问题，"高小琴坐直了身子，"不是老师为什么拍'拘'，也不是万安为什么看你。"

祁同伟转头看她。

"是你自己心虚——心虚无法坦诚的面对你的师弟，可是你又心虚什么呢？你给赵老书记处理的时候只要合理、合规、合法，那你怕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

"咱俩都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你一直不肯提咱们的过去，可我已经跟自己和解了。你不一样。你的傲气让你忘不掉过去，也放不过那个曾经的自己。你又不肯跟人解释你这么做的用意。可越是这样，别人越怀疑你。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干净，旁人又怎么会看得出你干净？"

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祁同伟再开口时，语气已软了下来。跟这个女人久了，他清楚，她从来不无的放矢。

"老公，你去请万安吃顿饭吧。"

"吃饭？"

"就你一个人去。名义上嘛，就说'谢他当年点拨'，这理由还行么？"

"地方选汉大附近。上回我路过，见着一家叫梧桐烧烤的，生意不错，味道应该也差不了。"

"那馆子还开着？"

"今年我带人去汉大谈合作，路过时人还不少。汉大是你们共同的记忆，在那地方坐下来说话，他再端着，也能软下来。"

祁同伟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

"饭桌上先不提工作，"高小琴接着说，"只聊当年，聊聊你的过去，聊这些年你怎么走过来的。等时机合适了，你再把自己的立场递过去。"

"你这是让我去表忠心？"

"答对了。"高小琴的目光很稳，"你知道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祁同伟等着。

"站队。从前整个汉东都是赵家的队，一条线拉到底，谁也不用多想。如今赵家一走，山头反倒更多了。你不站队，就不是任何人的'自己人'，你的对手只会越来越多。"

她把靠枕放到一边，身子往祁同伟这边靠了靠，语速稍稍快了些。

"赵书记在的时候，你是他的人，高老师也是他的人，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没什么好争的。可现在赵立春一走，高书记身上最大的标签，就剩下'汉大帮'了。你从前不用刻意往那边凑，上头有赵书记给你兜着底。可眼下，你要是不主动往汉大帮跟前凑，人家也不会拿你当自己人。高老师确是汉大帮里最大的山头，也看重你，可你记着——汉大帮的帮主，还真不是高书记了。"

"你这公安厅长的位子，太扎眼，也太关键。育良书记这一回，明着是敲打你——一是提醒你别忘了，他还是你老师，他的命令你得照办；二呢，也是给沙书记上眼药。沙书记把锅甩给了高老师不假，可动手之前，育良书记是得了'相机决断'的授权的。汉东光明峰这么大个盘子，说爆就爆。再说了，育良书记执行最高检的指令前，是正儿八经请示过的。达康书记跟育良书记本就不对付——这么一算，一箭三雕，全给安排圆了。至于万省长么，他既没说'规'，也没说'拘'，他才来，锅落不到他头上。你想想，那天晚上，他什么时候亮过自己的立场？"

"你去吃这顿饭，就是主动往万省长跟前靠。他是新来的，正缺人手。都说只做棋手不做棋子，可层级太低、没有价值的人，连棋子都没得做。你这公安厅长可是这盘棋上的一只车，横冲直撞，来去自如。你的分量摆在那儿，他自然会掂量——你是值得拉到他那边的人。"

"可高老师那边，怕要以为我背叛了他。"

"我劝你直接跟他把话说开。你是他的学生，又没有自己的山头，只要你还听他的调遣，老师也不会太往心里去——毕竟，汉大帮的帮主，又不是高书记。"

祁同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末了，服气地笑了。

"那你去不去？"

"你要是怕冷场，我可以陪你。两个大男人干坐着喝酒，确实没啥意思。有我在，能帮你兜个底。"

祁同伟摇头："算了，两个大男人谈过去的事，还是我去吧。"

"行。"高小琴没再坚持，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这话。

"我说你啊，"祁同伟伸手端起那杯已经有点凉的水，喝了一口，"可真当得起我一声'女诸葛'。"

"公安上的事，我不如你；政治上的敏感性，我也不如你。"高小琴站起身，拿起烟灰缸要往厨房去，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可论看人，你还真未必比得过我这个做生意的。"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拧开。

祁同伟放下水杯，抄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