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随手翻着卷宗，目光落在土地性质变更那一摞上。

有些人，连演都不演了。有些项目，从土地征收到挂牌出让，快得反常，前后竟不到一个月，地就到了企业手里。报批、公告、确权、协议一直到成交，十一个环节一道也省不得，难道人人争当先进，通宵达旦连轴转？还有的项目，卷宗里只孤零零夹着一张审批表，其余一概没有。

他抬眼看向代云兵：“资料都齐了？”

代云兵垂着手回话：“国土那边说，能调的卷宗都在这儿了。有些怕是丢了，剩下的，或许还在京州，也或许跟着经办人调动，散失了。”

万安把纸页一合，目光落在他脸上。

“可能？”

代云兵心里一紧，往前凑了半步：“我特意请教了国土厅的熟人，他说里面肯定有猫腻。缺的材料不是一本两本，而且缺得有讲究 —— 绝大部分缺的是土地变更和财政返还这两道环节的过程材料，这两道环节，是能滋生出大量黑色利益的。还有很多项目，时间节点也对不上。”

万安轻叹一声：“任重道远啊。” 丁义珍人已外逃，光明峰划在财政身上的这道口子还流着血，没有收口的意思。

他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忙。通知罗静厅长，明天早上开个常务会，而且要记住要请省常委达康书记列席，算了，达康书记我亲自去请，你通知下检察院反贪局那边也要有人列席参会。你顺带再确认一下，明天下午的排险会议。”

代云兵退出去后，他拿起电话，通知审计厅厅长陈国、财政厅厅长林雪，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碰头。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灯火通明。几人落座，略作寒暄，万安便先开了口：

“陈厅长、林厅长，我让小代去调了丁义珍在光明峰经手的土地出让材料。国土厅那边，明面上配合，暗里推三阻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判断，光明峰存在大面积违规出让。我准备启动专项审计。”

两人心头同时一凛。

陈国先试探着问：“万省长，这一刀，是冲着国土厅全面去，还是只审计光明峰？”

“范围暂定光明峰。主要审计三个方面：土地规划变更、土地出让合同、财政补助资金拨付。” 万安道，“这次初步定在这三块，你们也要注意，别往全省招商引资的大盘子上扯。”

两人心里这才稍稍落地 —— 还以为万省长要借这个口子，跟郑国忠全面摊牌。

林雪却又问：“万省长，光明峰是达康书记的心头肉。咱们动手之前，要不要先跟达康书记通个气？”

“林厅长说的是。” 陈国跟着附和，“能不跟达康书记起分歧，尽量不起。何况明天下午就是排险调度会，那头还需要达康书记支持。”

万安苦笑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何尝不想先通气？大风厂等多个地块都有硬伤，我怕丁义珍一跑，拖得越久，我们后续越难。按市值粗算，流失的出让金少说十三个亿 —— 这十三个亿，能让多少孩子念上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我不查，怎么向 D 和人民交代？这还只是纸面上看得出来的，没看出来的，恐怕只会更多。”

屋里没人接话。

陈国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问出最实在的一句：“万省长，审计查实之后，项目怎么处置？总不能一把尺子量到底。”

万安看向林雪：“林厅长，你先说说。”

“我有个初步想法，按项目状态分级：未开发的、部分建设的、已经销售的，各归一类。” 林雪话锋一转，又收住，“可我担心的是，风声一紧，企业成批撤资走人，光明峰就真撂在那儿了。”

“投资商出逃这一层，确实要考虑进预案里。” 万安靠在椅背上，缓缓道，“预案得做在前头，尽量把人稳住。真有铁了心要走的，也不必慌 —— 实在不行，我跑去四九城找 FGW 要项目。”

陈国和林雪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万安本身就是从 FGW 下来的。

林雪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接得快：“那我们在未开发的、部分建设的、已经销售的下面，再细分一下，把‘主动行贿’和‘被动行贿’切开。”

“企业主动行贿拿地的，撤销出让批复，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占用期间的使用费照扣，已缴出让金余额返还。涉事企业不配合，就把它列入全省招商引资黑名单 —— 上了这道单子，往后哪个地方还敢接它？”

“黑名单要的就是这个震慑。” 万安点头，“另一头也不能一刀切。企业要是没行贿，或者被公职人员主动索贿的情况，也要考虑进去。”

林雪立刻接话：“那我们委托第三方评估公允市价，补签土地出让合同，限期补缴差价；违规返还的各项补助，全额追缴。逾期不缴，再启动收回程序。我们先礼后兵，总不能说我们不顾他们死活吧。”

陈国记下几笔，抬头补充：“这个界限，我们没法判定，肯定还得公检法系统后续确认后才能定性。不然日后企业一纸诉状，被架在火上烤的是我们。”

“这个可以有。那我们先一律按企业无主动行贿来判定，让企业主动交代。如果后续检察院证据固定了，再根据情况处理 —— 主动行贿的，必须处以罚金。” 万安的目光扫过来。

他端起水杯润了下喉，又问：“B 类呢？部分开工、还没对外销售的。”

周明诚开口：“B 类，我建议也参照林厅长的方案。凡是没有行贿、或者被索贿的，优先协商补缴差价、没收违法所得；拒不配合的，再收回土地。已经形成的工程，第三方评估作价，扣除国有资产损失后补偿。凡是主动行贿的，只要检察院固定证据，就按法规处以罚金。”

“这个可以有，给企业留个台阶。” 万安把茶杯搁下，“也不能把人逼到鱼死网破。”

林雪追答：“我们还是尽量不收地。只要企业补齐规划、用地手续，足额补缴出让金，再作行政处罚 —— 毕竟我们只是追回国家资产。涉案的公职人员，另行追责。”

林雪最后追问：“C 类 —— 已经建成、部分商品房已经对外销售的，这一档最烫手。好多商品房已经售出了。”

万安道：“买房的老百姓是善意第三人。总不能钱掏了、等着拿证，却因为开发商出事，把人家的血汗钱一并卷进去 —— 开发商赚翻了，我们反倒去找老百姓要钱，哪有这个理。”

林雪点头：“先保普通购房群众。”

“无行贿、或者被动行贿的企业，不撤合同、不收地，差价向开发企业全额追缴。老百姓、正常经营的企业，不动产证照照常办，证件都不卡。”

“主动行贿的呢？” 陈国追问。

“以违法手段拿地的，全额追缴差价，收回违规返还资金，并处罚金，而且要重罚。” 林雪语速略快，“但老百姓办证，同样优先保障。”

“企业拒不履行缴款义务呢？” 林雪问。

“查封股权、资产，移送司法强制执行。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让它拖垮一群老百姓。”

“涉案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的，移交纪委、检察院另案处理。” 万安最后定了性，“行政处置和刑事追查，两条线并走，互不搅扰。”

他抬眼看两人：“A、B、C 三档预案，等下你们和小代交代一下，形成完整方案。明天上常务会，就按这个口径过。”

两人没有应声，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丁义珍一逃，行贿是主动还是被动，死无对证。可以想见，届时所有投资商都会把账往丁义珍身上一推 —— 人在国外，你找谁对质？

这一层，谁也没有点破。毕竟，没有人愿意投资商大规模出逃。

方案成型，万安接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万安同志，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沙书记，是这样。我调阅了光明峰项目，发现大量土地变更可能存在严重问题 —— 有些土地性质，直接违规从工业用地变更成了商业用地，疑似存在腐败问题。省政府这边准备启动光明峰片区专项审计，审计范围只在土地变更、出让合同、财政支付三块，并按项目状态设了三套处置方案，详细如下：A 类……”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万安这手恐怕不止是追回国有资产的问题，不过也正好让万安搅混水，自己这头反而好顺势布局。

“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我有一点要求：社会稳定是第一要务。在追回流失国有资产的同时，务必保障人民财产，也要注意不要引发群体性事件。具体怎么推进，你们自己拿主意。”

万安放下电话，又亲自拨了李达康的号码。

“万副省长，这么晚，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雷厉风行的声音。

“达康书记，是这样。我在审阅光明峰项目土地变更资料时，发现有较多土地变更存在瑕疵，所以省政府准备明天上午召开省政府常务会，研究光明峰专项审计，想请你列席。”

此时接电话的李达康心中升起一阵恼怒，随即李达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好的，万副省长，我会代表京州参加。”

“京州的情况，会上可以充分讲。等下省政府办公厅会把通知发给你秘书。”

李达康没有多讲，只道：“我会准时到。”

当晚，会议通知下发各处，议题只有一项：研究光明峰片区土地变更与财政支付专项审计有关事宜。

第二天，会议室里，万安开口后，便让陈国先作汇报。

“本次审计的缘由是，我们审计厅从国土厅调取了部分土地转让资料，发现存在较多瑕疵。为亡羊补牢，经万副省长同意，审计厅提请针对光明峰项目开展专项审计。审计范围是土地规划变更、土地出让合同、财政补助资金拨付，不延伸到全省其他领域或其他项目。而且，在向万副省长汇报前，我先同林雪同志通了气。审计期间不搞一刀切、不停工，我们按未开发、部分建设、已销售三类，执行分级处置，详细方案如下……”

三套方案逐项说明完毕，长桌两侧的人各自低头记着。

李达康先合上笔，第一个发言：“丁义珍个人有问题，我们京州会依法处理。可光明峰是京州招商引资的大盘子，项目一旦统一贴上‘问题’的标签，我怕投资商就要观望，部分项目恐怕说停就停。我的建议是，丁义珍经手的个案，先由京州自己核查；省级审计全面进场，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郑国忠顺着接下去：“我赞成达康同志的意见。全省招商压力不小，大范围铺开专项审计，容易让外界误判汉东的营商环境。国土部门可以先把历史卷宗理一理，审计厅这时候全面介入，尺度不好拿捏。”

“当年的土地审批，是走过集体会商手续的。不能因为一个干部外逃，就把过去的项目一竿子掀翻、从头再来。我认同陈国同志的判断，但是认为瑕疵应该都是少量的，不能因为少量问题，就导致光明峰项目搁置。”

陈永辉随后发言：“我也表个态，我主要考虑信访稳定。光明峰拆迁遗留问题多，购房业主、拆迁群众都盯着。历史问题一旦集中暴露，容易形成串联上访。我建议先小范围核实，等社会风险评估出来，再议扩大的事。”

万安第一次开常务会，就已有两个副省长表示反对，若算上李达康，已是三人反对。

他也不废话：“我昨天晚上让云兵同志清理了一下，目前涉嫌国有资产流失的金额已超过 13 亿。资料也让云兵同志给大家发放了，就在桌上。”

会场瞬间冷却。良久，万安才继续开口：“这项审计，该启动就启动。处置可以分级，调查不能久拖，否则审计难度只会更大。”

吴海峰斟酌片刻，两头都顾：“审计方向可以研究，可停工、撤资、诉讼这些连锁风险，也得算进去。具体尺度，建议审计厅再拿一套更细的操作口径。”

孙玉良只撂下一句：“既然有明确线索，启动审计更稳妥。边查边处置，别让问题继续积着。”

秘书长王建国装起了鸵鸟：“我没有需要发言的。”

一圈意见发完，万安把面前的材料合拢。

“刚才各位同志的意见，全部记入常务会议纪要。光明峰目前暴露的线索，已经超出丁义珍个人经手的范围，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不能再拖。丁义珍外逃之后，材料缺口还在扩大 —— 越往后查，处置成本越高。此事我已于会前同省委沙书记沟通，沙书记已经同意我们开展专项审计。”

听闻沙瑞金已经同意，郑国忠尽管心中恼怒，却也没有再反对。常务会是首长负责制，只要万安定了，他反对也无用。一旁的陈永辉低着头翻阅文件。

李达康握笔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既然省委已有原则意见，我们京州坚决服从省里安排，配合审计厅工作。会后我会让京州国土局提前准备。”

万安点头，宣布：“省政府常务会决定：启动光明峰片区土地变更与财政支付专项审计。审计厅牵头，财政厅配合，按照拟定的三套分级处置方案，优先保障普通购房群众和正常经营企业的合法权益。”

他看向陈永辉：“信访工作，还要请陈副省长费心安排。请信访部门提前作风险预判，接访预案做在前面。”

又转向列席的吕梁：“吕梁同志，本次会议的相关信息，还请你向季检察长汇报。涉嫌职务犯罪的线索，一律以正式公函移送检察院，还需要你们检察系统确认一下联络人员。”

吕梁起身应下：“好的，我们反贪局安排专人接收、移送和反馈，全程留痕。”

万安看向会议记录人：“请记录人如实记录有不同意见同志的发言，全部载入纪要。”

散会后，代云兵领着万安赶到省人民医院，万安准备把这次的会议情况给刘长生备个案。

刘长生靠在病床上，听完汇报，先问的就是：“郑国忠那边，怎么说？”

“会上主张范围不宜过大，最后服从了决定。”

刘长生长叹一声：“尽管你这一关过了，可我估摸着，郑国忠绝不会老老实实让国土厅那边移交材料。你还得另寻法子。”

万安没有接话。

“如果我是郑国忠，公开备案的文件，他们会按要求送；内部备忘录、过程材料，未必肯主动交。”

“这一点我倒真有点预料到了，所以我让林雪配合审计厅，准备从资金流方向开始审计。”

刘长生点头：“你打通了银行系统？”

万安点头。昨天晚上他就让方海潮和人民银行沟通了，银行那边会主动配合林雪：“是的，那边会全力配合我们。”

“你心中有数就好。可我有点不理解，怎么陈永辉会反对呢？对了，审计消息一旦走漏，相关利益方在背后一撺掇，群众就会以为省里在打压招商。信访预案要先做扎实，别等人堵到门口，才临时找辙。”

“我也有点疑惑。按理说，这对陈永辉影响不太大，应该不反对的，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反对。”

刘长生看着他：“决议定了，放手推进。真遇到动摇全省大局的变故，及时跟我和沙书记通气。”

当天下午，郑国忠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国土厅负责人马满仓的电话。

“老马，省里马上要开展对光明峰项目的审计，你要全力配合审计，程序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郑国忠在 “全力” 两个字上重重落了下。

“我会让同志们全力配合的。” 对面的马满仓瞬间明白了郑国忠的意思，也在 “全力” 两个字上重读。

郑国忠还是不放心，再次提醒：“公开备案的文件、内部备忘录、过程记录，等审计厅列出明确清单，再按要求提供。材料要经得起核对，针对有瑕疵的资料，你们要及时做好处置！”

另一头，陈永辉召集省信访局班子开会。

“刘局长，根据省政府安排，省审计厅将开展光明峰专项审计。针对光明峰的舆情和信访监测要马上建起来，盯住拆迁户、购房群体两头的动向。万一出现苗头，要依规接待……”

李达康回到京州，也向相关部门交了底：“省级审计要配合。敏感的历史材料，审计厅要什么，我们按程序给什么。内部问题先核实，不许往外扩散。”

傍晚，吕梁收到常务会纪要，随即拨通季昌明的电话。

“季检，省政府已经启动专项审计。后续线索，万省长要我们明确对接联络人。”

季昌明那边也是头大。专线工作组的联络人，会议纪要里明确了由反贪局的人担任；层次低了不好配合工作，又是件得罪人的活。看来，还是只有吕梁顶上去了：“联络员还是你来担任吧。你先跟审计厅把通道立起来，材料进出都要做好记录，都要有凭据……”

吕梁心中不免升起一阵悲凉。自己兢兢业业从基层走来，却因为没靠山，一直没能再进一步，如今都五十五了，还能更进一步吗？自己的局长有个好父亲，另外三名副局长，要么有个好老婆，要么就是汉大帮的人；自己一没出身，二没背景，只能干苦活、脏活、累活，靠着季昌明的同情，才换来副局长这个位置。可真应了那句：活与黑锅皆是我，钱和成绩都属你！

感叹良久。毕竟，这就是自己的价值，否则提拔自己做什么？

他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的季检，我马上对接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