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渐亮，左邻右舍已经有早起挑水的人推开门看热闹了。

听到赵二河这一嗓子把老赵家大房的老底全掀了出来，周围村民纷纷指指点点：

“啧啧，我说赵大富家怎么突然有钱给大宝说媳妇呢，原来是昧了老二家的抚恤金啊！”

“人家孤儿寡母的救命钱都贪，连苞米面都刮走，现在还来抢小辈给亲娘换医药费的肉，真是不要老脸了！”

“赵大富那一家子不就那德行，要是没了二河他们一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这个时代的民风其实也没那么淳朴，家与家之间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只是平日里大家都相对过的安生，很少有人明面说出来。

但是现在有人开了头，那心底子里藏着的那些怨恨，就一股脑的都跟着跑过来了，生怕晚了没了落井下石的机会。

赵大富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指着赵二河“你、你”了半天，愣是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赵大宝更是吓得往后缩，生怕赵二河那秤砣砸他脑袋上。

“滚开！好狗不挡道！”

赵二河冷哼一声，把爬犁麻绳往肩膀上一套，木爬犁滑板直接从赵大富脚边的旱烟袋锅子上碾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往村外大步走去。

……

木爬犁在厚雪面上滑行得飞快，五里山路，赵二河只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红星林场是县里直属的国营大林场，有上千名伐木工人和家属。

场部不仅有供销分社、收购站，还有一个几十口大锅的职工大食堂。

赵二河熟门熟路。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二河想了一下，没有去给王翠花远房表舅管着的皮毛收购站，而是直接拉着爬犁走到了林场职工大食堂的后院。

此时食堂大师傅兼采购主任孙胖子，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在院里指挥帮厨劈柴。

一瞧见赵二河拉着爬犁进来，麻袋角还渗着红血丝，孙胖子眼睛顿时一亮：“哟，小兄弟，拉的这是什么山货？”

“孙主任，刚从老黑山打下来的大肥狍子，剥得干干净净，四扇净肉，外加一张整皮。”

赵二河解开麻袋绳，把里头冻得瓷实、色泽鲜红还带着残余白油的四扇狍子肉亮了出来。

然后又抖开那张油光水滑的狍子皮。

孙胖子放下茶缸子，凑上来摸了摸皮毛，又蹲下身翻看了两下狍子肉的茬口，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行家啊小兄弟！一枪轰在脖子根放血，肉里头一粒铅砂都没有，血放得透亮，一点酸闷味儿都没捂出来！这两天场里来了省林业局的检查组，我正愁没好野味招待领导呢，你这真是救了我的急了！”

国营林场采购山货，最怕遇到被猎枪打得全是血窟窿、里头嵌满铁砂子的烂肉。

像赵二河这种刀口利落、品相极佳的头等肉，在哪儿都是抢手货。

孙胖子是个爽快人，半点没压秤，直接喊帮厨抬出大磅秤一称：“四扇净肉一共五十四斤！按咱们场里收购特等野味的最高价，六毛五一斤，一共是三十五块一毛钱！至于你这张狍子皮，一点枪眼没有，我替场部后勤收了，直接算你十三块钱！加一块儿给你凑个整，四十八块钱，另外再补你二十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五斤工业券，你看咋样？”

赵二河心里头一算，顿时乐了。

这年头一级伐木工干满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八块钱。

孙胖子不仅没卡他的价，给的还是顶格的高价，连最金贵的全国粮票和买日用品要用的工业券都搭上了！

“成！孙主任讲究人，就按您说的办！”

孙胖子当场开票，从会计室支了四张大团结和八张一块的崭新票子，连同一沓粮票拍在赵二河手里，还拍着他厚实的肩膀叮嘱道：“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真本事的猎手。入冬了场里肉食紧缺，往后你再打着野猪、狍子、飞龙、野鸡，哪怕是冬眠的林蛙，千万别往别处送，全拉我这儿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包你满意！”

“您放心，过两天我再进山，打了硬货准保第一个往您这儿拉！”

……

揣着热乎乎的四十八块钱巨款和粮票，赵二河先去场部供销社，用五斤粮票和两块钱买了十斤精白面，又凭工业券买了一斤红糖，分成两个纸包包好。

接着去五金猎具柜台，花一块五毛钱买了一小盒猎枪铜壳专用的火帽、半斤散装黑火药和一包铅丸。

家里那五枚铜壳是传家宝，珍贵的紧。

只要换上新火帽，自己再填火药铅丸，就能反复打上几十次。

办置齐当，手里还剩四十四块五毛钱和二十斤粮票。

他把东西装上木爬犁，脚步轻快地赶回了靠山屯。

他打算把给秦玉茹那份留下，晌午就借屯里生产队的牛车，带白面、红糖和剩下的野鸡肉去公社卫生院看老娘和小妹。

推门进院，赵二河直接走进了西偏屋子。

秦玉茹正站在窗前发呆，早上赵二河在院门口大发神威，把赵大富一家三口骂得狗血淋头的动静，她隔着门缝全听见了。

心里头既痛快，又替赵二河捏了把汗。

见赵二河全须全尾地推门进来，秦玉茹迎上去，眼神里全是关切：“二河，一路上顺当吗？没在路上再碰见你大伯他们吧？”

“就他们那几个窝囊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拦我的路。”

赵二河从布袋里分出五斤精白面和半斤红糖往炕桌上一放，随后从怀里掏出那沓刚换来的钱票，抽出五张一块的崭新纸币和五斤细粮票，抓起秦玉茹的手，强行塞进了她手心里。

“嫂子，这五斤白面和半斤红糖你留着补身子，另外一半我晌午带去卫生院给我娘和小妹。这五块钱和五斤粮票你贴身收好，平时去供销社买点盐巴针线，别总紧巴巴地苦着自己。”

秦玉茹低头一看手里那五块钱、粮票，还有桌上雪白的面粉和金贵的红糖，吓得魂儿都飞了。

像是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拼命往赵二河手里推：“二河！你疯了！这怎么使得！你娘还在卫生院躺着等钱交住院费呢，你昨晚请我吃肉，又给我烧炕，我已经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了，这钱和白面我哪怕饿死也不能要！你快全拿去给你娘！”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屯子里，五块钱够买上百斤粗粮了。

更别提还有精白面和坐月子才舍得喝的红糖！

她跟赵二河非亲非故，哪能分走人家给亲娘治病的救命钱！

见秦玉茹眼圈发红、死活往回塞，赵二河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他把双手往背后一背，高大的身躯立在屋地当间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冷着脸说道：“秦玉茹，你要是还拿我赵二河当外人，那你现在就把东西扔地上，往后我也再不踏进你这屋子半步！”

“二河，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玉茹被他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吓得心头一颤，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你就给我收起来！”

赵二河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可眼神却缓和了下来。

伸出大手替她把手指头一根根合拢，把钱票严严实实地攥在她手心里。

“我娘那边我已经留了三十九块五毛钱和十五斤粮票，还留了五斤白面、半斤红糖和一只大野鸡，交完住院费还富富有余。再说了，昨天要不是你把双管猎枪藏在被窝里保住了，我拿什么进山打狍子？按咱们跑山人的老规矩，你有功本来就得分红！这是你应得的，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着他这番把家里老娘安顿得妥妥帖帖，还不忘找个“跑山规矩”来替她宽心的话，秦玉茹再也绷不住了。

两行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打湿了那几张崭新的纸币。

自从爹娘在逃荒路上饿死，她被卖进靠山屯这两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嫌弃她晦气，就是像赵大宝那样不怀好意地惦记她的身子。

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自己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愿意帮助自己……

还给自己送这么珍贵的白面和红糖……

赵二河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一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的大手，笨拙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秦玉茹没有躲，像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受惊小鹿，顺着他的掌心轻轻贴了上去，感受着赵二河掌心里滚热的温度。

她轻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赵二河。

此时心中那份藏着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

对于赵二河他们一家子人的恩情，她早就无以为报了，再加上赵二河又对自己这么好……

一个念头顿时在秦玉茹的脑海里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