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翘刚退了几步，院门口又扑棱棱一阵翅响。

一只灰羽信鸽从墙头掠进来，翅膀带起的风吹落了廊下几片栀子花瓣。它稳稳落在窗前的栏杆上，歪着头咕咕叫，细腿上绑着一个卷得极小的纸筒。

翠翘已经去忙烧鸽子的事了，这回是另一个丫婢女秋葵接的。

小姑娘年纪小，手脚不免有些毛躁，解那纸筒的时候指甲掐得太用力，差点把信笺撕破。她慌忙稳住，双手捧着就快步走了过来。

姜锦禾连眼皮都没抬，只抬起手摆了摆，意思是拿走，别拿过来。

秋葵却没动。

她捧着信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笺，又抬眼偷瞧了一下公主的脸色，公主眉眼间笼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寒意，像冬日里结了霜的瓦面，碰一下都怕被割伤。

可秋葵不敢就这么退。

她咬着唇，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您还是看一眼吧。"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小了，"别是苏公子有急事，万一耽误了……"

她见姜锦禾没有喝止，又急急地补了几句，像是怕自己慢了就会被斥退："苏公子心里是有公主的，这些年一直未娶，京中多少贵女提亲他都推了。他甚至怕科举之后被人榜下捉婿，一直故意考砸……"

"考砸？"

姜锦禾终于抬了抬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可唇角却勾起了一丝极浅的冷笑，浅到几乎看不见，却让秋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不娶？

考砸？

是因为她吗？

姜锦禾心里冷笑。难道不是因为他是罪臣之子的身份，谁家的正经女儿肯嫁？难道不是因为他肚子里本就只有一些淫词艳曲，没有多少治国策论，考了也考不上？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跟没脑子似的，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他说自己没考好是因为怕被捉婿辜负她，她就信了，还心疼得不行，暗自发誓一定要让父皇给他开一条路。

他说自己不愿娶别人是因为心里只有她，她感动得连夜绣了一枚荷包，把他的诗笺贴身收在里面，日日摩挲。

可笑。

真是可笑。

思及此处，她胸口一阵起伏，气息都粗了几分。

秋葵见她脸色不对，不敢再多嘴，只好硬着头皮把信笺往前递了递。

姜锦禾本不想接。

可目光还是下意识扫了一眼。

又是一首诗，字仍然是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墨色晕染，应当是刚写不久，大概意思是：若是她不肯原谅，他便离开京城，远走他乡，此生不复再见。

秋葵看到那几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公、公主，苏公子要走了！"她声音都发了颤，转身就要往院外跑，"快，备车！奴婢这就去……"

以往只要苏宴之写信说要离开，姜锦禾都会慌了神，曾下雨天连伞都不打，赤脚跑到城门外去拦人。婢女们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下来公主一看信就急，一看急就备车，一备车就追。

可这一次：

"站住。"

姜锦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秋葵从未听过的冷意。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冰刃，生生钉在秋葵脚后跟上，让她一步也挪不动。

秋葵僵在原地，慢慢回过头看她。

姜锦禾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光晕里。可她的脸却是暗的，五官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烧掉，"她一字一顿，"全都烧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秋葵手里那张信笺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以后再来，也不必禀报。"她微微侧头，看着秋葵，唇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直接取下来，烧掉。"

秋葵大惊失色，手里的信笺差点掉在地上。

"公、公主……可是苏公子他……如果他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姜锦禾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是主子，还是他是？”

秋葵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攥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垂下头，小声道："……奴婢遵命。"

秋葵退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混着炭火的烟味，翠翘大概已经在院角点火了。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停了。

姜锦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有些无奈地喟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自己以前到底是多舔，才会让身边的婢女都养成了一听到苏宴之的名字就紧张兮兮的条件反射。她们大概都觉得，只要苏公子一不高兴，公主就会天塌地陷。

她想起苏宴之又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这招来让自己心软，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阵厌恶。

甚至想不起上一世她是怎么被他拿捏的死死地，他说什么她都信，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脑的蠢货。

她就又想起了上一世死前的一幕。

想起了苏宴之最后看着她的嘴脸，冷漠的、厌弃的、带着一种终于甩掉麻烦的轻松。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连踩一脚都嫌脏了鞋。

还想起了最后，培元看着她的那一幕。

她心口猛地一阵发闷，像是有块巨石压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艰难地扶着廊下的栏杆，指尖抠进木纹里，指节泛白。木纹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才勉强稳住身子，等那阵窒息感一点一点过去。

呼吸渐渐平复，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那夜的画面。

那是一场宫宴。

春宴，华灯初上，满殿烛火通明。她事先就跟苏宴之说过，打算趁着宫宴让父皇赐婚。可苏宴之却故意自惭形秽，说他如今是罪臣之子，身份配不上她，只怕父皇不会答应。

她说没关系，她来想办法。

她苦思冥想后，决定先生米煮成熟饭，再求父皇赐婚。父皇为了维系皇家颜面，定然不会拒绝。

她怕父皇事后怪罪，甚至自己喝下了那杯下了药的酒。酒液入喉的那一刻，她满心想着的是跟苏宴之有情人终成眷属。

离席前，她还特地给苏宴之使了个眼色。

她去厢房后，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苏宴之。

一盏茶，两盏茶，窗外更鼓已经敲了两遍。

药效发作，她浑身燥热，皮肤下像有蚂蚁在爬，理智一点点被吞噬。她实在耐不住，便自己出来寻找。

长廊里空空荡荡，烛火在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碎成一片一片。

然后，她没寻到苏宴之，却恰好碰上了同样醉醺醺、出来透气的裴渊。

他站在长廊尽头，月色从窗棂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他喝的不多，只是微醺，眼神还清明。

她当时几乎没了理智，几乎是扑上去纠缠他。她依稀记得他是推开过她的，力道不重，像是在推开一个闹酒疯的人。可她根本不听，甚至还搬出公主身份，压着他。

她对他各种勾引挑逗，手指扣住他的衣襟，呼吸滚烫地喷在他的颈侧。

他反复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最后的克制。

她明确回答出了他的名字，“指挥使？”

甚至为了让裴渊服从，编了很多早就心仪他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眼，像是放弃了一般，半推半就地屈服于她。

可事后，她就翻脸无情，把一切怪到他身上。

此时她全都想起来了。

若是站在裴渊的角度，他本就不知道她心仪的是苏宴之，等的也是苏宴之，她投怀送抱，又是勾心又是表白，还搬出公主身份施压，她或许也不会拒绝。

正因为他以为她是愿意的，所以她清醒后的突然变脸，才会让他那样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可他什么都没解释，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思及此处，姜锦禾更加愧疚不已，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淹没。她闭上眼，额头顶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死死抠着木纹。

紧跟着，她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时候更多细节。

似乎她当时还听到了别的脚步声。

她努力去想，记忆的碎片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记得，那夜的厢房外，似乎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姜锦禾扶着栏杆，指尖深深掐进木纹里，强迫自己把那段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苏宴之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怕被人发现，所以绕了路，却没想到天黑路滑迷了方向。

从宫宴偏殿到厢房，不过一道回廊、两进院子，他却迷了路。

等他好不容易找过去，她已经跟裴渊在一起了。

他还说了很多，说他当时就站在外面，听着她对裴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心如刀割，恨不得冲进去把人拉开。

她当时听了，几乎立刻就信了。

她心疼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一切怪在裴渊身上，甚至因此对裴渊更厌恶憎恨了几分。

可如今想来，苏宴之的话漏洞太多。

那条路他走过不下十遍，从偏殿到厢房，中间不过一道回廊、两进院子，他一个从小就出入宫里的人会不记得？

而且那夜的脚步声……

她努力去想，记忆的碎片像蒙了一层雾，可她依稀记得，那声音决不是苏宴之的。那人的步子沉、重，落地带着摩擦感。而且似乎还怄气得骂了一句，嗓音沧桑，听着都得四五十了。

苏宴之那年不过二十出头，无论如何不会有那样一副嗓子。

姜锦禾的眉心猛地一跳。

紧接着，另一段记忆浮了上来。

那一夜，负责审查苏家案子的大理寺卿陆砚臣，忽然被人发现失足落水。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他在水里冻了一宿，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几乎没了气息。后来虽然保住了命，却落了病根，不久便被迫致仕，回乡养病。

陆砚臣。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姜锦禾的瞳孔骤然收紧。

陆砚臣，字公明，是朝中有名的酷吏。断案铁面无私，做事滴水不漏，就连她这个公主亲自开口求情，他都不给半分面子。

当时苏家被指认通敌叛国，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苏宴之一个人救下来。苏宴之跪在她面前，满眼哀求，求她救苏家、救他父亲，说苏家是被冤枉的，可案子是陆砚臣负责的，那人向来严苛，铁面无私，做事严谨到近乎刻薄。

她记得自己当时气得摔了一只茶杯，转头就跟苏宴之说，若是陆砚臣能被免职就好了。

苏宴之当时低着头没说话。可她记得他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极深极暗的东西。

她当时一心想帮他，甚至让人调查过陆砚臣，可陆砚臣做事滴水不漏，根本寻不到任何错处。

直到那夜宫宴。

直到陆砚臣落水。

直到苏宴之被救出来，脱了罪，甚至还因为她的大力运作，脱了奴籍，获得了参加科举的资格。

有个念头一点一点在她心头浮起，像深水下的暗流，缓慢却不可阻挡。

若是当时苏宴之根本不是迷路呢？

若是他故意把陆砚臣引到了那里，就是为了让她和那位严苛的大理寺卿"偶遇"，毁掉陆砚臣的清名和仕途？

思及此，姜锦禾忍不住一阵恶寒。

寒意从脊骨窜上来，沿着后颈一路爬到头皮。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的血液仿佛瞬间结冰。

若是当时没有裴渊误打误撞出现……

那她……

她不敢去想。

她不敢去想自己后半生要跟那样一个严苛又丑陋的四五十岁的老头子捆在一起。更是对谋划这一切的苏宴之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不自知。

自己对他可谓掏心掏肺。他要什么她给什么，他一句话她跑断腿。他被人看不起，她替他打点一切，铺平道路。

而他，竟然谋算自己。

他还要摆出受害者的样子，用一封又一封情深意切的信来让自己愧疚，让自己心疼，让自己觉得亏欠他。

还有那药。

她越想越不对劲。

她当时准备的，明明就是一般的催情药，药性不烈，事后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蛊毒？为什么她每每发作就必须要跟裴渊在一起，否则就会经脉逆流、痛不欲生？

前几年有一次苏宴之知道了这件事，还为此跟她闹过一场。他眼圈泛红，嘴唇颤抖，好似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她急坏了，再三保证会尽快寻找解药，还帮他购置了很多挑田产店铺，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下。

如今想来，他那副受伤的样子，大概是故意装出来让她愧疚心疼，好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姜锦禾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

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被人捅了一刀，还替凶手擦干净刀上的血。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鼻翼微微翕动，眼眶渐渐发红。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她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泛出惨白。泪水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栏杆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靠在栏杆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