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日头微斜，园子里的风带了几分温软的暖意。

姜锦禾陪着铮儿在花架下又耍了一阵，拿绢帕替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

眼见小少年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揉着眼睛强撑，她心下微叹，到底大病初愈，精气神还没养回来。

"困了就睡，娘抱着你。"她轻声说着，将铮儿打横抱起来。

少年在自己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儿呼吸便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眼下还带着几分病中的青白。

姜锦禾将他安置在榻上，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直到确认他睡得沉了，这才起身退出来。

一身衣衫被园子里的熏风浸得微微发潮，贴在背脊上黏腻不适。她皱了皱眉，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踏过院门，眼风一扫，窗下一排鸽架映入眼帘。

十几只信鸽安安静静地栖在架子上，有的缩着脖子打盹，有的咕咕低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转动。

姜锦禾脚步一顿。

贴身婢女翠翘原本在一旁理着花枝，见她目光落在鸽子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微微垂首，压低声音道："回公主，有两只是昨儿夜里飞来的，还有几只是今儿一早到的。"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姜锦禾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公主一直在忙，奴婢们不敢私自取信……可要奴婢把信笺取下来？"

姜锦禾没有说话，只微微蹙着眉，目光在那排鸽架上停了片刻。

翠翘见她神色莫辨，以为她默许了，便手脚利落地上去，一只一只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笺，用朱漆托盘妥帖地托了，双手奉上。

姜锦禾没有立刻接。

她在净室里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一件月白交领长衫，腰间松松系了根素色丝带。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明的倦意。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方才转身，接过那个托盘。

八九张信笺静静躺在盘中，纸面平整，墨迹犹新。

她的目光扫过。

只一眼，眼底便浮起一丝冰冷的厌恶，像冬日湖面裂开的一道缝隙，寒意从内里渗出来。

这些信鸽，是皇城司专门驯养用来传递军情的。她偶然得知后，便颐指气使地命令裴渊给了她几只。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拒绝。而他，一句话没多说，便如数拨了过来。

转头，她却用这些信鸽，与苏宴之私通书信。

姜锦禾的指尖微微收紧，捏起了第一张薄薄的信笺。

入目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笔锋圆润流转，确是苏宴之的字。

上面是一首诗：

琼台玉骨降瑶台，一笑人间万卉哀。

误入仙踪凡眼浊，悔将俗履玷蓬莱。

若蒙青女垂怜顾，犹胜金樽对月开。

倘若九天终不宥，此身甘作劫余灰。

夸她如九天仙子，说他误入仙踪、后悔不已，若不被原谅，甘愿化作劫灰。

姜锦禾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指尖微紧，将那信笺的边缘揉出一道细皱。

第二张。

这一张便直白多了，解释昨日湖上相遇，他"未来得及帮她解释"，若让她误会，"百死难赎"。

字字句句，情深似海。

第三张，应当是今儿一早刚到的，墨色比前两张稍淡。又是一首诗：

断肠一夜漏声残，腹似饥肠却不知。

本是同心偏隔岸，忍看花烛属他人。

孤灯对影杯空尽，晓月窥窗梦不成。

谁道相思能语语，唯闻风竹打窗声。

一夜断肠，饥而不觉，因为相思入骨。明明"两厢情愿"，却只能眼睁睁看她嫁作他人妇，想象她与人洞房花烛，自己孤灯对影，饮酒天明。

姜锦禾的指尖渐渐发凉。

她一张一张往下看。

"解气了吗？"

"那几位公子，可是你授意皇城司抓的？"

最后一张，字迹隐隐有些发颤，笔锋比前几张散乱许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可是当真爱上了裴渊？当真不肯原谅我了？若是，此生不再纠缠。"

九张信笺，一字一句，全是深情款款，全是肝肠寸断。

姜锦禾捏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感动。

是恶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带着前世那股令人窒息的腥甜味。

那时候，她打听到苏宴之去游湖，特地换上最精致的盛装，早早在湖边"偶遇"他，可她刚到附近，准备登船，就听见他那几个同窗在凉亭里说笑。

"公主又跟来了，真当自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听说她为了见苏兄一面，能在湖边站两个时辰。"

"她倒是有心，只是也不知自重。堂堂公主，都嫁人了，还追着苏兄跑，连累苏兄名声不说，简直不知廉耻。"

"水性杨花。"

一字一句，轻飘飘地飘进她耳朵里。

她当时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而苏宴之呢？

他就坐在那些人中间，一袭白衣，温温润润地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

连一句都没有。

她气得踹了船头一脚，浑身发抖，转身就走。可到了最后，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怕苏宴之会在这些人里丢了份儿。

她其实一直在等苏宴之追来解释，可回到了府里，苏宴之都没追来。

她满腔的怒火无处可泄，最后全都洒在了裴渊身上。

这还不算，后来裴渊替她出气，她还不愿意，苏宴之只不过在她面前矫揉造作一番，她便不管不顾冲去皇城司，当着他下属的面，劈头盖脸地骂他、逼他放人，给那些人道歉。

甚至还逼他拿出俸禄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

她记得那些下属惊愕的目光，和低低的、压不下去的笑声。

思及此处，姜锦禾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半边脸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五道指印清晰地浮在白皙的皮肤上。

翠翘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公主？！"

姜锦禾没有理会她。

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眼前浮起前世裴渊那张脸，隐忍的，沉默的，被她当众踩进泥里也不曾说一句重话的那张脸。

而苏宴之呢？

他随便说几句虚假的口蜜腹剑的话，故作委屈，便让她不分青红皂白偏信他。

上辈子，她到底是昏了头，还是瞎了眼？

姜锦禾将九张信笺慢慢拢在掌心，指尖用力。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墨迹蹭在她的指腹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污秽。

"翠翘。"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翠翘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奴婢在。"

"这些鸽子，"姜锦禾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连同这笼子，全都烧了。"

翠翘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公、公主？"

"听不懂我的话？"姜锦禾垂眸看她，眼底是一片翠翘从未见过的寒意，"烧了，一张纸片都不许留。"

"是、是……奴婢遵命。"翠翘慌忙起身，抱起托盘就要退下。

"等等。"

姜锦禾叫住了她，略作思忖，"只烧信笺，鸽子留下。"

鸽子是皇城司的东西。

翠翘不敢多问，抱着其余的信笺匆匆退下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风穿过庭院，带着园子里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姜锦禾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隐隐作痛，不是因为苏宴之，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前世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重话。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不会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