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姜锦禾刚把空碗放到旁边的托盘上。

碗底还剩一点点米汤，她看了一眼，心想明天让厨房把粥熬得更烂一些，铮儿小，嚼不动太稠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会主动想着"明天"了。

刚直起身要走。

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小，像是怕拽重了她会不高兴。指尖攥着她的衣料，攥得紧紧的，五个小指头都泛白了。

她回过头。

铮儿坐在床榻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他仰着一张小脸看她。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祈求，长睫毛一抖一抖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兽。嘴巴抿了又抿，唇瓣都被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白印，才终于小声地、试探着开口：

"阿娘……"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不可以留下，陪铮儿？"

姜锦禾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

像有人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整个人都被晃了一下。酸意从鼻腔直冲眼眶，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铮儿的小脸。

掌心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奶香的。那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发涩，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的，是她一直丢在一边不管不顾的。

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

可铮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炸开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得高高的，露出几颗小小的、白白的乳牙。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拼命往床榻里侧挪，小屁股一点点蹭进去，两只手在身后撑着，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墙角挤，空出一大片位置。

然后拍了拍那片空出来的地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娘睡这里！"

姜锦禾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像有一根细针，从心口最深处扎了一下。

自己以前做得到底有多过分。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留下来陪他一会儿，就让他高兴成这样。

她以前是有多冷，才让这孩子连开口求她留下，都要鼓足这么大的勇气。

她摇摇头，坐到床边：

"小孩子睡里头，阿娘睡外头。"

在铮儿惊讶的目光下，她弯下腰，双手穿过铮儿的腋下，把他小小的身子整个抱了起来。

他很轻。

比她想象中还轻。衣服底下几乎没什么肉，小小一把骨头，被她稳稳地挪到了床榻里侧。

然后自己在外侧躺下来。

床榻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宽得很。即便是裴渊也来了，三个人横着躺，也能躺得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锦禾自己就先愣住了。

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她下意识抬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掌心打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得很。

恰好这个时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春樱揉着红通通的眼睛，鼻子还一抽一抽的，推门进来。

她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榻上的一大一小。

公主侧身躺着，铮儿缩在她旁边，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公主的手搭在铮儿的被子上，像是随时准备帮他掖被角。

她又看到公主在拍自己的脸。

愣了一下。

随即，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

公主这是被世子缠得烦了，在表达不耐。

她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刚才哭过的鼻音，嗓子还有点哑。

"公主，若是世子闹您，奴婢把他抱出去……"

"出去。"

姜锦禾的声音不大。

甚至很平静。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厉声呵斥，就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天亮了"一样寻常。

可沈春樱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脚底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姜锦禾已经侧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沈春樱身上，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本宫说，出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进来。"

沈春樱的脸瞬间白了。

比刚才在院子里被裴渊呵斥时还要白。

她还想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姜锦禾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伸手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在铮儿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将被角往铮儿下巴底下掖了掖，指尖在被子边缘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阿娘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铮儿乖乖点头，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眼睛已经开始往下耷了。他往她身边缩了缩，小手悄悄抓住了她的一片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走掉。

姜锦禾没有挣脱。

她垂着眼，看着铮儿渐渐合上的眼皮，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拍着被子，一下，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

像哄一个真正被珍爱的孩子入睡。

沈春樱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背影。

公主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微微翘着，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沈春樱眼眶又红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管她。

她咬着唇，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

屋内的光很暖，把那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融成了一团。

姜锦禾开始讲故事。

讲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话本，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觉得好笑，刚想往下编几句，眼皮却沉沉地往下坠。

昨天夜里几乎没怎么睡。

这会儿眼皮像坠了铅块，上一下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点气音。

铮儿本来乖乖躺着听，可他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阿娘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小了？

他忍不住瞪大眼睛，拉长了脖子抬头去看。

姜锦禾正打到一个大大的哈欠，哈欠声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坐直了身子，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清了清嗓子，心虚地问：

"讲、讲到哪里了？"

铮儿眨了眨眼睛，软软地开口：

"讲到……小和尚问老和尚，山外面是什么。"

姜锦禾"哦"了一声，赶紧接上……

"老和尚就说啊，山外面……山外面……"

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眼皮又开始打架。

她咬了一下舌尖，强行撑着眼皮往下讲，可才说了两句，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垂。

铮儿看着她努力撑着眼皮、却怎么也撑不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粒一样的白牙。

"阿娘。"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姜锦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困了就睡吧。"

"那怎么成……"姜锦禾含糊着说，"阿娘答应给你讲故事……"

"可是，"铮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阿娘讲的故事，铮儿以前听过。"

姜锦禾愣了一下。

"不信……"铮儿往她身边凑了凑，仰起小脸，"铮儿讲给你听。"

不等她回应，铮儿已经清清嗓子，用小奶音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春天里第一阵暖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神经上。

姜锦禾想笑。

可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那轻轻的小奶音里，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片叶子落进温水里，缓缓地、无声地沉下去。

最后，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铮儿还在讲。

"小和尚问老和尚，山外面是什么。老和尚就说，山外面……山外面……"

他学着刚才阿娘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可他认认真真地讲到最后一个字，才停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

阿娘已经睡着了。

侧脸枕在枕头上，眉头松松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几缕发丝散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一颤一颤的。

铮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地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阿娘，晚安。"

卧房外。

沈春樱趴在门板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

里头安安静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铮儿的声音，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像是在讲故事。

再后来，连故事声也渐渐停了。

公主睡着了。

世子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像是都睡着了。

沈春樱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她直起身，双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公主把世子冷落了那么久，想理就理，想走就走。现在忽然心血来潮，说留就留，世子就巴巴地贴上去，笑得跟什么似的。

而她呢？

她伺候世子整整三年，日日夜夜，喂饭穿衣哄睡，一遍一遍地教他说话，替他缝衣裳，给他暖被窝。

世子从来没有那样对她笑过。

她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憋屈，胸口里涨满了愤怒和委屈。

她一咬牙，转身就要往门里冲。

"站住。"

一只苍老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她挣了一下，竟没挣开。

沈春樱扭过头，对上秦嬷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嬷嬷，你松开！"她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冲，"公主根本不会照顾世子，万一她又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怎样？"秦嬷嬷的声音平平的，每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子，沉甸甸地砸下来。

沈春樱语塞，但还是硬着脖子说。

"万一她睡着了压到世子呢？世子这么小，万一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理直气壮，像是借着这股子激愤，终于能把积压在心底的东西倒出来。

"世子心里指不定怎么伤心呢！他肯定想让我进去陪他，他只是不敢说……"

"够了。"

秦嬷嬷打断了她。

老人家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可沈春樱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秦嬷嬷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屋子里的光线不算明亮，但也足够看清里面的情形。

"你自己好好看看。"

秦嬷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世子是高兴，还是难过？"

沈春樱愣了一下。

她顺着秦嬷嬷的目光，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铮儿正侧躺在枕头上，小脸朝着姜锦禾的方向。

嘴角是翘着的。

即使在睡梦中，那抹笑意也没有散去。

然后她看到铮儿做了一个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姜锦禾身上。动作很笨拙，只盖住了一半，另一半被姜锦禾的胳膊压在身子底下。

他也不急，一点一点轻轻地拽，终于把被子盖好了。

然后他努力鼓着小身子，往姜锦禾身边凑了凑。

姜锦禾没醒，没动，没推开。

铮儿于是又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小小的身子整个缩进她的气息里。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姜锦禾的胳膊。

见她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一些，整条小胳膊都搭了上来，抱住了她的一截手臂，像抱住了一个暖烘烘的、不会离开的东西。

最后，他微微仰起头。

在姜锦禾的脸颊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亲完之后，他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小鼻子埋进了姜锦禾衣袖里。

闻着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春樱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嬷嬷没有再看她，只留下一句。

"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奴婢，伺候好世子是你的本分，别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

说完，转身走了。

沈春樱站在原地，看着屋子里那一大小小的身影。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从窗边挪开。

眼眶是干的。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

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