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

监牢里阴冷潮湿。

石壁渗着水，顺着墙根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蜿蜒没入地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腥气、汗臭、烧焦的皮肉混合在一起，又闷又涩，吸一口就黏在喉咙里，吐都吐不干净。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发黄，晃晃悠悠地照着两侧牢房。

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人。

有的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有的趴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还有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像是怕那扇门随时会再打开。

"啪……"

一声鞭响，清脆而沉闷。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在石室里回荡，又被厚重的石壁反弹回来，变成一片嗡嗡的回声。

负责行刑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皇城司底层差役的黑衣，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抡着鞭子。鞭子一下一下落在犯人身上，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

那汉子心里又烦又怕。

指挥使已经在这间石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从进门开始，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坐在那张旧木椅上，面无表情地看。

指挥使平日里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审讯的事都交给他们底下人办，顶多看看口供，偶尔才来一趟。

可今天，不仅来了，还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那汉子越想越紧张，越紧张下手越重。鞭子抽得比平日狠得多，犯人惨叫得比平日惨得多。

旁边几个还没轮到审的犯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架。

其中一个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我全说……"

又一个跟着跪下来。

再一个。

不过片刻，五六个犯人跪了一排，争先恐后地往外吐字眼，生怕慢了一步，那鞭子就落到自己身上。

负责行刑的汉子喘着粗气，鞭子停在半空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木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指挥使依旧坐在那里。

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愈发冷峻，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这些犯人其实已经招得差不多了。刚才跪地求饶的那几个，该说的已经说了大半。

可……指挥使还在这里。

他咬咬牙，把鞭子换了只手。

"下一个。"

挨个刑讯一遍。

一个不落。

而裴渊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她。

昨天她让他跟她一起睡。

今早她留在铮儿的院子里不肯走。

她给铮儿喂粥、讲故事、留在了铮儿的床上。

每一件事都反常。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合理范围"。

他冷着脸训斥沈春樱的时候毫不留情，可心里其实并没有表面那么笃定。

来之前已经吩咐过管家，时刻关注院里的动静，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石室外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指挥使！公主府来人了！"

裴渊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负责行刑的汉子吓了一跳，鞭子脱手落在地上。

裴渊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又快又重。

全副冰霜的脸色，比监牢的石壁还冷。

他走到外间，迎面撞上了公主府的管事小厮。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缩，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了个转。

"指、指挥使……"

裴渊没等他说完，声音冷而急，压不住地快。

"公主怎么了？"

小厮怔了一下。

没料到指挥使开口的第一句是这个。

他愣了一瞬，赶紧定了定神，如实回禀。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缩，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指挥使，公主……公主没事。"

裴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事来报什么。

小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话说完。

"公主一早就在世子院里，喂完粥饭，没走。留下来给世子讲故事，哄世子睡觉……"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可哄着哄着，公主自己先困了。后来反成了世子在给公主讲故事，哄公主睡觉。"

小厮说到这儿，偷偷看了一眼裴渊的脸色。

"后来，公主和世子……一起睡着了。"

话音刚落，裴渊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后的木椅被他带得往后一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惊得那小厮浑身一哆嗦，差点没跪下去。

"此话当真？"

裴渊的声音很急，压不住地快，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她真的没有嫌弃铮儿？"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怔愣着点了点头。

"奴婢不敢欺瞒指挥使，公主和世子相处得很好，世子一直在笑，后来两个人……确实一起睡着了。"

他说得平平静静。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娘老子哄孩子睡觉，哄着哄着自己也睡着了，满天下都是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不理解管家为什么要大老远派他来禀报，更不理解这位凶名在外的指挥使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激动。

不是愤怒，不是暴戾。

是激动。

小厮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发现指挥使那张常年冰雕一样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活气。

黑里透着红。

虽然只是极淡的一抹，但确实有。

"好。"

裴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短促。

"你回去。有什么情况，再来告诉我。"

小厮赶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边走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就这么点小事，需要来来回回派人禀报吗？

可主子的吩咐，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

嘴巴上依旧是恭恭敬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人走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那几个犯人压抑的抽泣。

裴渊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股一股地往上涌。

像地下冒出来的泉，堵也堵不住。

她让他跟她一起睡。

她留在铮儿的院子里不肯走。

她给铮儿喂粥，给铮儿讲故事。

她哄着哄着，和铮儿一起睡着了。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合理范围。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心，变了。

他以前听人说过。

女人若不喜欢一个男人，也不会喜欢跟他生的孩子。

所以她对铮儿不喜，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

她跟他本就是阴差阳错，她从来不喜他，自然也不喜铮儿。

他早就习惯了。

甚至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现在，她不仅让他跟她睡在一起，对铮儿也开始有耐心，哄铮儿睡觉，和铮儿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心变了？

裴渊站在那里，越想越激动。

脸上的表情开始一点点生动起来，像冰面下融化的春水，一点点往外透。

他身边的下属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指挥使的嘴角……动了。

虽然只是极轻微的一个弧度，虽然下一秒就压了下去。

但确实动了。

那些犯人更是面如死灰。

这阎王爷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受了刺激会不会拿他们撒气？

裴渊在原地站了许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能再站在这里想这些了。

想得太美。

美得他有些站不稳。

他需要冷静。

他觉得自己不能想得这么美。

万一不是呢。

万一她只是心血来潮，明天又变回去了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全部压回心底，转身往刑室走。

下属见他回来了，连忙让开一步。

裴渊没说话。

径直走过去，一把接过了下属手里的鞭子。

下属愣住了。

"指、指挥使……"

裴渊没理他。

他走到那排已经招供完毕的犯人面前，站定。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犯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子缩成一团。

裴渊抬起手。

鞭子甩出去的瞬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比赵汉刚才抽的狠得多。

重得多。

鞭子落在犯人身上，皮开肉绽。

那犯人疼得浑身一颤，嘴巴张得老大，却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第二鞭又落了下来。

"指、指挥使！"那犯人终于喊出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已经招了！什么都招了！连祖宗犯的事都招了！您还要什么！"

裴渊没说话。

又一鞭。

犯人终于崩溃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人……要不……您来点痛快的吧……"

赵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

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生不如死的犯人，闭上眼，在心里默哀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了。

不关他的事。

指挥使想打人，那一定是犯人该打。

裴渊打完最后一鞭，才停下来。

鞭子上的血甩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喘了两口气。

胸口里那股翻涌的东西，终于平息了一点。

他把鞭子扔回给赵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让记录官进来。把犯人交代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

记录官赶紧抱着册子跑进来，奋笔疾书。

写了半页，他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裴渊。

指挥使站在那里，微微蹙眉，目光落在犯人身上。

那犯人刚才交代的时候，有一处吞吞吐吐，话语前后矛盾。

指挥使看出来了。

记录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心生敬佩。

果然还是指挥使。

他都以为这些犯人已经交代干净了，没想到指挥使心细如尘，连一句含糊的用词都抓得住。

记录官又低头写了半页，心里还在由衷地赞叹，这等洞察力和敏锐度，当真不是常人能及。

而裴渊站在那里，脑子里想的却根本不是审案的事。

他只是在想，她睡着了是什么样子的。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不是也会微微翘着，像铮儿一样。

她睡着的时候，头发是不是散了一脸。

她睡着的时候，有没有梦到他。

裴渊闭了闭眼。

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