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良儿很讲礼貌，客客气气冲这位锦衣公子道谢。

邬珩摸摸鼻子，腹诽：既然你谢了，我就不用再谢咯。

…

此刻，他自尊心被碾碎，本不想抬头去瞧辛令枢的表情，可圆溜溜的眼睛不受控的望过去，恨不得贴在辛令枢身上。

只见她整个人被定住了，像一截木偶，头生硬的扭向这边，目光一瞬不瞬望向九殿下，漂亮的眼睛蒙了一层雾。

邬小公子瞬间往下沉，攥紧小拳头。

好样的……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自己！

突然，邬小公子被某种猜测攥住心脏。

眼前的辛令枢也重生了。

否则，她不会用这种狂热的、惋惜的、痛苦的、甚至是充满怀念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九殿下，不遮不掩。

直接…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一瞬间，邬小公子酸涩欢喜齐涌，仿佛在陌路遇见故人，可转瞬那又酸又麻的情绪被强大的怒意替代。

邬小公子整个人在发抖。

被气的！

荀良儿也察觉到哥哥身上的变化，只觉得惊奇。

原本的哥哥，像是被刻在屏风上的一只凤，像是平静无波的一潭死水，像是迟暮的老者，唯独在此刻，各种情绪齐齐将他填满，让他变得像个活色生香。

长身玉立的九殿下，丝毫没察觉到这浓浓的火药味，也没注意到，不远处有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辛令枢身上原本那股慵懒的、冷漠的劲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浓烈的极致的狂喜，剧烈的痛苦。

掌心沁出黏腻的汗，手脚发软，恨不能掐在手指头掐出月牙般的血影，生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许是直到此刻，辛令枢才对重生一事有了实感。

其实，辛令枢是个十分悲观的人。

上辈子，机关算尽，一败涂地。

她懂，这世道从来不缺聪明人，尤其是那般擅隐忍、懂人心的三殿下。

重生哪怕占了“先知”的位置，可能改变的事实怕是了了。

宛如参加一场科举考试，赢过了第二名，也未必是状元郎。

想起三殿下，辛令枢油然产生一种恐惧，宛若洗脸时面鼻淹没在盆中水，带来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活生生的九殿下。

她忽然觉得，愿意重新押上一切，替主上搏一个新的未来。

而不是，一代贤主最终烧成白骨。

那一瞬，辛令枢红了眼眶。

而这一瞬，邬小公子红了眼眶。

气红温了！

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邬小公子从不怀疑辛令枢和老九的关系，因为，这不仅仅是侮辱了自己，更侮辱了辛令枢！

这世上的男女关系，从来不只有庸俗的男欢女爱，更有“士为知己者死”。

辛令枢可以为九殿下豁出性命，押上家族前程，替他出生入死，而她的荣耀，看似是皇帝给的，实则一切离不开九殿下的推波助澜，暗中经营。

将一个闺阁女子，推到朝堂，位至尚书！

红妆入仕，成为辛家说一不二的女家主。

重之、用之、信之。

莫说在当朝，哪怕翻遍大周国的历史，女家主也只有这么一位！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邬小公子丝毫不怀疑，若有一日，自己和九殿下同时掉进水里——

哪怕再最浓情蜜意时，辛令枢绝对会跳下河，踩着自己的脑袋，把九殿下托举上岸。

辛令枢终于将目光从九殿下身上挪开了，她注意到旁边那个小矮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原来他小时候生气是这样的？

气鼓鼓的，小奶膘一抖一抖，那双狡诈的狐狸眼都变得清澈了。

等等。

一道闪电劈开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照得辛令枢心里透亮无比。

眼前的邬珩也重生了啊！

否则，怎么会如前世那般，对素未谋面的九殿下有这么大的敌意？

辛令枢挑眉，嘴角噙着三分笑。

就是这个动作！

上辈子，邬珩无比熟悉这个动作，一如既往地…猖狂、傲慢。

一炷香前，还压抑着自己的躁动，反复回想上辈子被她一剑贯胸的场景，只有那刻入骨髓的痛苦能浇灭他不理智的念头。

放过吧。

互相放过彼此吧。

这辈子全当对面不识。

大不了等日后多耍她几顿解解气。

现在，邬珩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我要把她脑袋拧下来，埋我坟边。”

邬小公子抡起拳头就冲过去，他鬼使神差地认定，这辈子的自己可以打得过辛令枢那只瘦猫，明明上辈子是被这个悍妇压得死死的。

辛令枢正好憋一肚子坏水。

…

邬小公子和辛令枢打作一团时，众人已经傻了眼。

荀良儿提着裙琚飞快跑了过去，想要拉架。

“哥哥，你别揪我哥哥耳朵。”

“救哥哥，快救哥哥。”

“脑袋，他脑袋要被撞坏了。”

九殿下：“……”

他今日就该卜一卦的，不宜出门，莫名其妙就卷入小屁孩的斗殴里，这叫什么事呀？

丫鬟仆人顾及着打架的两人，一个是邬家小公子，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都不好拉偏架，更碍于这俩人都是老太师的贵客，只能扯着嗓子嚷嚷。

“停手，快停手呀。”

而眼下，那群考试的学子出成绩了，当堂批改，大部分人都被引走了。

九殿下不想管也不成了，只能认命般走过去，他觉得拉拽一个小姑娘不礼貌，可那是小姑娘吗？打起架那叫一个生猛，拳拳到肉，不知哪来的巧劲儿。

明明瘦得干瘪，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

再不管，邬家小公子就要被揍哭了。

可奇了，当九殿下伸手去拉邬家小公子时，对方非但不领情，反倒嗷的一声狠狠咬住了九殿下的胳膊，一阵剧痛袭来，九殿下头皮一炸，白色的褂子很快渗出丝丝血迹。

这乱糟糟的场景，要说邬小公子是咬错了人，也是可信的。

可为什么九殿下有种诡异的直觉——

这臭小子故意的？

明明，自己今日与他初次相见，还帮过他。

“松口。”

辛令枢真生气了，她自诩不是个好东西，于是一把薅住无辜的荀良儿的头发，声音带着几分冷。

“我让你松口。”

“呜呜”，原本准备咬死不松口的邬小公子，一见妹妹被薅住头皮，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只能松了口，又一口啃在辛令枢额头上。

“我咬死你。”

和吧唧一口亲姑娘脸上有什么区别？

正在掉金豆子的荀良儿：“……”

疼得抽冷气的九殿下：“……”

手忙脚乱的丫鬟仆人：“……”

这，多冒昧呀！

…

这俩小屁孩已经从三味书屋打到百草堂，哦不，从客厅打到内堂，顺着孔夫子的排位一路砸过去。

天干物燥。

不知哪里飘来桐油的气味，接着便是缕缕黑烟，火舌蹿了上来，瞬间将牌位当柴火点了。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太师最喜的那些孤本也藏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