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太师差点脚下打滑！

得知自己供奉的孔夫子牌位，以及供奉的书院先贤那些画像，以及怀瑾书院收藏的数十本万金难求的孤本，被烧的只剩书皮。

很明显，他整个人都气红温了。

“……”

如今的老太师年逾古稀，胡子花白，瞧着不苟言笑的模样，令人心口发紧。

…

九殿下也很懵。

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切朝着最恶劣方向发展。

两个黑煤灰一般的小人，从火堆里被掏出时，只有四只眼睛是亮晶晶的。

辛令枢和邬家小公子出奇地默契，这会像鹌鹑似的，老老实实跪在冯老太师面前：

“我错了！”

“我错了！”

声音又乖又萌，一瞬间，冯老太师心脏仿佛被两只幼猫挠了一把，他想起了自己那对龙凤胎重孙。

可二人到底是外人！

邬珩也就罢了。

至于辛令枢嘛，先前那点怜惜瞬间化为浓浓的失望和厌恶。

无论是市井百姓，亦或者名儒大师，对熊孩子的容忍程度，皆根据对方家境而定，到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嫌贫爱富”，而是不同的家庭对熊孩子的托底能力不同。

譬如邬珩，邬家最宠爱的嫡幼子，莫说是烧了怀瑾书院先贤的画，哪怕是烧了冯老太师的胡子，冯老太师看在邬老爷子，以及邬家给出的大量赔偿外，冯老太师都只能笑笑不说话。

毕竟，老太师惦记邬老太爷手里那些珍贵古籍很久了！

可辛令枢不同——

一介贫女，破落户出身，即便冯老太师顾忌着和她祖父的感情，可这感情，原本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对亡者的惦记与怀念，这种情分最经不起消耗。

她哪里的底气闯祸？

冯老太师眉心紧蹙，手背青筋爆起，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九殿下背着手，难得认真瞧了眼跪在地上，烧的跟煤球似的小孩，这姑娘倒是和宫里其他规矩的女孩不同。

可这份不同，是惹人生厌的！

九殿下常年扮作冯老太师的远房亲戚，在怀瑾书院陪陪三皇兄，倒经常见不少人上门打秋风，年轻时的冯老太师是个爱广交朋友的性子，送出去的字帖、玉佩、乐器也有不少，算作信物，有不少落魄的小辈持着信物来投奔，或求个前程，或求个安身立命之地，冯老太师也乐意为故友之子，提供些帮助。

可这些人进私塾后，自知是攀附之辈，心虚和自卑是刻进骨子里的，进门后，察言观色，连多看丫鬟一眼，多吃块点心，都自觉犯了重罪。

畏畏缩缩，卑躬屈膝。

也有例外的，譬如前几年那个叫李安的学子，落落大方，得冯老太师青睐，如今入了学当冯老太师的挂名弟子。

这小姑娘，怕是第一个空着手被冯老太师逐出去的故人晚辈！

辛令枢是个敏锐的人，能瞬间洞悉旁人对她的喜怒和厌恶程度，只是这么多年了，她压根不在乎。

因为人的喜怒皆是根据利益来衡定的。

“今日的确是晚辈无礼，见罪于先贤，对老太师更是万分惭愧，为弥补晚辈的过错，晚辈愿全力复原所毁之物。”

“所烧毁之古籍，定原封原样偿还给太师。”

…

老太师的心头的火瞬间像被浇了一下。

是油。

火势更旺了。

辛令枢没给旁人开口问责的机会，这书院内最不缺的便是笔墨纸砚，她小小一只黑煤炭，连手都来不及净，便抓了毛笔和纸，随手开始默写被烧毁的第一本《素微琴铭》，这是本琴谱，从琴式到指法，琴音观气的论述，更有几首早已失传的古曲。

原本以为这小姑娘满口胡诌，皆为脱罪。

冯老太师也是见过许多爱信口雌黄的小辈，可见她从开口到落笔，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之内，她起笔落笔的姿势，倒真像一个常年浸淫在书肆里的抄书匠。

可老太师意识到，自己是带着偏见瞧人的，若这小姑娘不是出身贫苦，带着长辈的遗物来此地打秋风，她的周身气度，该是饱读诗书的才女。

可似乎也不对。

他说不上来。

总不至于，这小姑娘是个出将入相的政客吧。

这么想着，老太师慢慢挪着步子，顺着视线望过去。

别的不说，这手字一看便是下了苦功夫，小姑娘的手常年劳作，满是老茧，可即便在这种清苦环境下还能习得一手好字。

老太师那升腾的怒火渐渐熄了，转而生出一股惜才之心。

此刻，众人也没阻止，而是瞧着小姑娘写了一页又一页纸。

九殿下拾起一页琴谱，倒是有些惊讶，这还真是遗失的曲谱，他三哥酷爱音律，即便冯老夫子宝贝那几个孤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到底不能驳了九殿下的请求，而他三哥素来性子寡淡，不爱以权势压人。

只是瞧着纸上印着几枚小小的掌印，像鸭掌，不由弯唇一笑。

老太师的视线，也从那只脏兮兮的手上，落到那张脏兮兮的纸上，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一时也笑了。

他觉得今日自己的逆鳞被反复刺激。

冯老太师自诩不是个重视死物强过活人的，这小姑娘，在读书识字方面，倒难得有天赋，又是辛家那小子的孙女。

冯老太师语气都软了不少。

“小姑娘，你今日头一回来，这些孤本，你见都不曾见过，怎么能确保自己还原出来，还得保证一字不差？”

辛令枢不卑不亢，道：

“晚辈的祖父曾在怀瑾书院念书，有幸拜读过。”

“只是拜读过？”

冯老太师继续追问。

辛令枢笑的腼腆：“祖父是个好书之人，曾经将所爱之书一一默写成册，藏于家长，只是多数已经被父亲典卖了，市井之人不知古籍珍贵，当真是明珠暗投。”

“晚辈不忍见祖父之心血旁落，所以一一记下了。”

“本想等将来幼弟长大成人后，再将这些书籍一一默下，赠给弟弟，盼他能复刻祖父遗志。”

冯老太师已经慈祥得不像话了，说话也轻声细语，生怕吓坏了人家小姑娘。

“你祖父，当真给你留了一笔珍贵的遗产。”

此刻，在冯老太师眼里，辛令枢已经从一个不知轻重的闯祸头子，变成了一个懂事理、明善恶的家中长女。

冯老太师极欣赏辛家祖父，恰恰是欣赏他对家人的慷慨和付出，欣赏他对子侄们的提携，一个人的喜好是不会变的。

无论多少年。

冯老太师晾了辛令枢一阵子，所犹豫的不仅只是因她是个女子，更是因她单独上门，并非其祖父的作风。

在冯老太师眼里，辛令枢应该携幼弟登门。

这样，冯老太师便顺理成章收了那位小辈当挂名弟子。

辛令枢清楚，冯老太师已经是难得的君子，难得的好人，正因如此，他素来不喜那些又争又抢的性子，更不喜今日辛令枢独自登门的做派。

她需要立好自己的人设。

被忽略许久的邬小公子，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礼貌的白眼。

若冯老太师知道，那些古籍根本不是辛令枢祖父给她的什么狗屁遗产——

而是，上辈子的辛令枢，亲自抄了怀瑾书院，才得到的那些…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