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着嗓子，很乖软地喊出声：“姐姐……”

沈年纾眉心微跳，“严格来说，我应该算你的长辈， 或者……后娘。”

萧弦：“……不必那么严格。”

“噗。”沈年纾没忍住笑出声，“逗你的啦，皇后殿下才是你的母亲，我只是个妾。”

萧弦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些，有开口问道：“所以，我可以喊你姐姐对吗？”

“当然啦。”

沈年纾歪了歪头，眉眼柔和，“瞧着你也就十岁上下，我已经十六了，你叫我姐姐再合适不过。”

她顺势顺了顺语气，像个操心的大姐姐：“所以萧弦弟弟，药吃了吗？冻伤膏有没有好好抹？”

说着她微微蹙起眉，往前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脸颊那片微红的冻痕上：“奇怪，怎么看你脸上的冻伤，一点起色都没有？”

萧弦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用手护住藏在怀里的药丸与药膏，飞快垂下眼睫：“抱歉，或许是我身子太弱，好得没有那么快。”

“是吗？”沈年纾眼里藏着一丝怀疑，“可你那日烧得那么厉害，偏偏一夜就退下去了。”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怎么能说身体弱呢？顶多就是长期缺衣少食，营养不良。

想到这儿，沈年纾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呀，差点忘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打开包袱，捧出一个温乎乎的陶罐递过来。

“快喝，这是青姑姑特意给我炖的老母鸡汤，我一个人喝不完。”

她干脆把陶罐稳稳塞进他怀里，“还热着呢，赶紧喝，你实在太瘦了，按理来说十岁的男孩子，身量不该是这样啊。”

萧弦很明显被刺痛到了……他很矮吗？

他怀抱着陶罐，温热透过罐身渗出来，熨着他的手心，也一点点烫进空荡荡的心底。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仰起头，咕噜咕噜大口大口地喝，很快就把汤喝得见了底。

沈年纾拿着筷子正要递过去，手一下子僵在半空：“慢，慢些！别只喝汤，还有肉呢。”

萧弦慌忙把空罐放下，才看见罐底还卧着好些鸡肉，混着肥嫩鲜润的菌菇。

他微微一怔，耳尖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很少能沾到荤腥，根本不知道汤里面还藏着吃食。

一丝难堪窜上来，姐姐会不会觉得他没见过世面，粗鄙又可怜？

可沈年纾什么都没多想，只是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顶，笑着说：“还是半大小子呢，能吃就是福气，来，再吃点肉。”

她自己脾胃羸弱，稍稍多吃一点肚子就会难受，所以打心底里羡慕这种毫无顾忌大口吃东西的模样，能吃真的是福啊。

萧弦垂着眼，紧紧咬住下唇，眼眶热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

可偏偏是他，正卑劣又无耻地欺骗着这样好的人。

娘说得没错，他没有心，生来就该是个烂人。

萧弦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望向她，望进那双清澈又温和的眸子，“姐姐，谢谢你来看我，但是……以后还是别来了。”

沈年纾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怎么了？”

他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微微发哽：

“全宫上下，要么避我如蛇蝎，要么欺我如贱草，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年纾下意识道：“我当然知道，不然我干嘛偷偷摸摸来？”

萧弦忽然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一时没接上话。

不等他细想，沈年纾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管旁人怎么看你，就算外人轻贱你，侮辱你，你也千万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知道吗？”

萧弦被她的话牵着走，下意识低声问：

“可是……他们都说，我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沈年纾眉心间狠狠拧起，到底是谁，能说出这样刻薄恶毒的话？也不怕损阴德。

“你该不该活着，从来不由他们说了算。”

萧弦缓缓看向她，忽然笑了笑：“生我的人，也这么说。”

“……”

沈年纾又气又堵，当爹的如此，怎么连生他的母亲，也能说出这种话。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她既然已经选择把你生下来了，就由不得她了。”

语气慢慢放软，像一片暖云轻轻裹住他：“萧弦，你的命，由你自己说了算。”

萧弦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一时竟忘了合上。

天色已经不早了。

沈年纾把药膏和药丸用一方素白帕子仔细包好，塞进他手里，又将那包棉花放在桌边。

“时候不早，我得回宫了，还有这几斤棉花你自己填上吧。”

交代完，她背起小包袱，又翻墙离开了。

门扉轻轻合上，冷寂的屋子，一下子又只剩萧弦一个人。

他慢慢蜷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那蓬松的棉花里。

软软的，暖暖的，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世上还会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事吗？

青衣感觉自家娘子最近很不对劲，她确实贪睡，但很少日日都睡到日上三竿的。

“青姑姑！”青衣猛地回过神，转头对上一张明媚灿烂的笑脸，“花蕊，怎么了？”

花蕊鼓着圆圆的脸颊：“姑姑，我都喊你三五遍啦。”

她举起手里几瓣黄澄澄的橘子：“要去丝吗？不是说要做橘子酪给娘子吃？”

青衣点头：“嗯，那些白丝都得剔干净，不然发苦。”

“哦。”花蕊低下头，专心剥橘子去丝。

青衣却忽然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蕊儿，你有没有觉得，娘子最近怪怪的？”

花蕊认认真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有！”

青衣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你也觉得对吧？哪里不对劲？”

花蕊嗷呜一口塞进好几瓣橘子，汁水顺着嘴角差点流下来，委屈巴巴道：

“以前姑姑做的补汤和糕点，娘子吃剩了都会给我！最近！啥都没了！”

她说着又狠狠喂了自己几瓣橘子。

青衣：“……”

她就多余问这丫头，于是用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再吃，这橘子就没了。”

花蕊五官皱成一团，“哼，小气的青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