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年纾低头回望，看见那只细瘦的手正微微发颤。

萧弦缓缓抬起头，他那一头长发乱糟糟地蓬着，几缕碎发斜斜垂落，半掩住他清瘦的脸，唯独一双眼露了出来，他肤色本就苍白，此刻眼眶却浸着一层薄红，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在月色下分外惹眼。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别……”

别走。

沈年纾瞧着他这副模样，实在很难硬起心肠，她弯下腰，故意板着脸佯装嗔怪：“不让我走？那你要不要回屋？”

萧弦僵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重重点头：“回。”

沈年纾这才松了神色，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这才乖嘛。”

她伸手牵住他，那只手温热又柔软，萧弦下意识握紧了些，可从台阶到小屋不过短短几步路，刚跨进门，沈年纾便松开了他冰凉的指尖。

她解下背上的布包：“别傻站着，去拿一件旧衣裳过来，我给你往里塞点棉花。”

她微微蹙眉看向萧弦：“外面那么冷，你衣服又湿透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萧弦一瞬不瞬望着她，乖乖点头，取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

沈年纾手脚麻利，大把蓬松的新棉填进衣料夹层，很快就把衣服撑得厚实起来，递还给她：“快换上，可别又着凉了。”

萧弦攥着那件填得蓬松厚实的棉服，垂着头默不作声。

沈年纾歪了歪头：“快换啊。”

他这才抬起脸，一双丹凤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声音平静：“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

沈年纾先是疑惑地眯了眯眼，愣了一瞬才猛然反应过来，耳尖微微一热，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抱歉，是我唐突了。”

“你换吧，我不看。”

萧弦的目光轻轻落定在她披风帽檐那两颗圆滚滚的白绒球上，片刻后，才飞快地换上新衣。

“我好了。”

沈年纾先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下，才彻底转回身：“怎么样？暖和吗？”

萧弦轻轻点头：“嗯。”

真的很暖和……没有比这更加暖和的了。

他走到灶台边，倒了一杯水递到沈年纾面前。

“谢，谢谢。”萧弦的声音有点紧，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年纾瞧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她倚坐在床边，声音娇里娇气的：“我不喝凉的。”

萧弦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似乎是有些疑惑：“为何？”

从小到大，他喝的都是凉水，好像没什么不妥。

沈年纾环住双臂，轻轻蹙了下眉：“因为我身子虚，特别怕冷，脾胃又弱，沾不得凉水，就连凉糕，我也不敢多吃一口。”

萧弦慢慢抬眼望了她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又默默转头去灶台边，起锅烧火。

沈年纾疑惑地眯了眯眼，她跳下床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做什么？”

萧弦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烧热水给你喝。”

沈年纾：“……”

她静默两秒，无奈开口：“有没有可能，我现在根本不渴？”

萧弦架柴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抬起来看她，“那你饿吗？我可以煮东西。”

沈年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莫名有些好笑。

她轻轻吐了口气，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回床边：“我来看你，又不是来蹭你吃喝的。”

指尖顺势抚上他微凉的额头，语气温柔：“怎么样？身子好点没有？”

萧弦身形微微一僵，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立刻抬手捂住嘴，低低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猝不及防的病弱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沈年纾抬手拍了拍他顿了顿脊背，又将方才的水杯递到他手边。

萧弦缓了好一会儿，轻声喘着气道：“我好多了，姐姐不用为我费心。”

他垂着脑袋：“我真的没事，不用这么麻烦。”

“这还叫没事？”

沈年纾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又从怀中摸出一颗梨膏糖，塞进他掌心，温声叮嘱：“这个含着，慢慢吃，最是润肺滋阴了，往后你也不许再喝凉水了，不然小小年纪落下病根，会很难受的。”

梨膏糖慢慢在舌尖化开，甜丝丝，又带着一股清润的凉。

这就是前天夜里，她随口说要给他的梨膏糖吗……

真的好甜。

可是为什么，昨晚她没有来呢？他等她了一晚上……

他还以为，她以后都不会来了。

眼眶有些开始泛红，他抬起头看向沈年纾，声音沙哑，“好吃，很舒服。”

沈年纾又不懂了，伸手轻轻拨开挡在他眼前的碎发：“怎么眼睛又红了？”

她取出帕子，细细替他拭去眼角那点湿意，笑着打趣：“你这孩子，难不成是水做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轻易掉金豆豆。”

萧弦沉默一瞬，“我不爱哭的。”

他的确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上一次落泪，还是母亲离世那日。

那日她获罪，被掖庭的管事活活打死，他缩在廊柱后面，连出声都不敢。

沈年纾只当少年面皮薄，好胜嘴硬，并不点破，顺着他的话柔声道：“好好好，我们是男子汉，不哭就不哭。”

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对了，我之前留给你的药，还有那盒冻伤膏，你都按时用了吗？”

萧弦缓缓抬头，撞进她温柔又专注的眉眼。

她还在记挂着他身上的伤，那是不是说明，昨夜她并不是故意失约？

他仔细想了片刻，她是父皇的宫妃，除了侍寝，应该也没有其他事耽搁了，更何况，前天晚上晚他在装晕，她说要给他带梨膏糖只是自言自语，并非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些什么。

“姐姐，我叫萧弦……”

他把自己的嘴角浅浅扯起一点弧度，笨拙地模仿着往日里见过旁人的笑意，“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弦。”

沈年纾见他终于肯主动多说些话，眉眼不由弯弯。

她微微弯下腰，与他视线齐平，轻声回：“我叫沈年纾，岁岁年年的年，纾缓的纾。”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两人额前的碎发，

这一刻，他牢牢把这三个字刻在了心底——沈年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