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婉不知道，林安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护送？他当然要护送。

就凭“皇后”和“公主”这几个字，荀婉和萧盈就是两件活的国宝。

但官，他不要。

开什么玩笑，西京武职，说破天也就是个看门的。

现在的他太弱小了，弱到就算把这姑嫂俩安安稳稳送到曜京城下，那点“前程”也攥在别人手里，人家给多少，他就只能接多少，还要弯腰谢恩。

可这上千里路，脚程再快，也要走上一两个月。

一天十精兵，一两个月后，他手里就是数百精锐，号令如一，甲械精良。

到那时。

无论是他真的把两人送到了西京，还是中路反悔了有别的想法。

他能得到的，会比现在从荀婉口中得到的多得多。

辞了破庙，队伍便重新汇入西行的人流。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挑选的都是较为荒僻的小路。

起初还好，晨光温吞，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黄尘，萧盈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左看看右看看，还能追着路边一只野兔跑两步。

可才走了不到五里，她的步子就慢了下来。

又过五里，小姑娘已经蔫了，小脸皱成一团，两条腿像灌了铅，走一步拖一步。

荀婉也好不到哪去，可她性子要强，一直硬撑着，只是鬓角沁出的细汗、越发急促的呼吸，骗不了人。

林安回头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二十名精兵，行军如尺量，一个时辰走多少里，分毫不差，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夹在中间，就像往精密的齿轮里塞了团棉花，整支队伍的速度被生生拖了下来。

“停。”

林安一抬手，队伍齐刷刷立定，连藏在破布下的甲叶声都只响了半拍。

他勒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两个累得气喘吁吁的姑娘，问：“会骑马吗？”

萧盈抬头望着马背上的林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老老实实地摇头。

荀婉也摇头：“不会。”

她耳根有些发热，堂堂颍川荀氏的嫡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样样拿得出手。

偏偏这骑射一道，是她从未沾过的。

林安沉默了片刻，面露难色。

“不瞒两位姑娘，照我们如今这脚程，一天走不出三十里。”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往日里，我们这些人一日行四五十里是常事，走快些，五六十里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东方天际。

“可如今这速度......从东都出来的溃兵乱军，指不定哪一刻就撵上来了，二位姑娘想必也知道，那帮人眼下是什么德行。”

话音落下，空气都静了一瞬。

荀婉的脸“唰”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从宣都城里杀红了眼的乱兵，见了年轻女子，比见了财帛还疯，昨夜被林安砍翻的那五个乱兵，就是明证。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是啊，她们两个从小锦衣玉食，出入有车辇，何曾用两条腿赶过路？

这几日逃命，每日不过走二十余里，就已经是她们两人的极限了。

若因为她们，整支队伍都被拖进险境......

“恩公。”荀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让林安丢下她们？她不敢，让林安的人为她们涉险？她没这个分量。

出身世家，她太懂人心了。

这年月，恩义这东西，薄得跟纸一样。

乱世里，一个男人能为了心中的一口气救你一回，已是难得，若为了两个非亲非故的女人，日复一日地耗着，再忠厚的部曲，心里也要犯嘀咕。

林安或许念着善缘，愿意迁就她们。

可他手底下那二十个带甲锐卒呢？

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凭什么陪着你两个娘们儿在官道上磨蹭，拿命去赌？

时间一长，怨气一生，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荀婉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她第一次感到，这乱世里，连拖累别人都成了一种罪。

束手无策。

就在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的时候，头顶传来林安的声音。

“这样吧。”

她猛地抬头。

林安拍了拍身下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骏，语气轻描淡写：“我这马，脚力好，驮得动两个人，二位姑娘若是不嫌弃，便都上马来坐，我在一旁牵着走，马由我安抚着，它便不会闹。”

萧盈的眼睛“唰”地亮了，她老早就想骑这匹大黑马了，早上那会儿它还冲她打响鼻呢，如今林安亲口说能让她们骑，她哪有不乐意的。

“真的吗？！”

“阿盈。”荀婉低低唤了一声，示意她收敛。

可她自己的心跳，也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她看向林安，脱口而出：“那恩公您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林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闻言只是一笑。

“我？”

他拍了拍腿，语气里带着股武人特有的爽朗。

“两条腿的武人，还怕走路？这算不得什么。”

阳光打在他半边侧脸上，那笑容坦荡得很，没有一丝勉强，也没有半分挟恩图报的意思。

荀婉望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从昨夜相救以来，林安待她们，分粮、让马、护送，桩桩件件，从无半句重话。

而她自己呢？晨间还拿防贼的眼神瞧他。

且不论这人到底图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他此刻的所作所为，比那高坐明堂之上、连头都不敢回的天子，强出何止百倍。

“恩公......”她抿了抿唇，想要道谢，却被林安抬手止住。

“谢来谢去，赶路要紧。”林安走到萧盈身侧，“来，先上马。”

萧盈仰头看着高高的马背，又看看林安，小脸腾地红了：“怎、怎么上呀？”

“得罪了。”

林安说了这么一句，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双手一托她肋下，轻轻一举——

萧盈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稳稳当当地送上了马背。

“呀！”

她惊叫半声，赶紧抓住马鞍，耳尖红得能滴血。

恩公的手好有力气，那一下托举，隔着衣衫，都烫得她心口发慌。

而且这马背好高，视野好远，她能看见好远好远的山。

小姑娘把脸埋进臂弯里，偷偷地笑。

“荀姑娘。”

轮到荀婉了。

林安走到她身侧，张开手，做了个虚托的姿势。

荀婉的脸颊微微发烫。

方才林安扶阿盈那一下，她看得分明，那双手几乎是将人整个拢在掌心。

虽说事急从权，可男女授受不亲，她终究是......终究是有夫之妇，是大晟的皇后。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在心里苦笑。

皇后？

如今这乱世里，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皇后，还有什么资格谈什么授受不亲？这一路托庇于人，吃人家的粮，骑人家的马，已经麻烦了人家这么多，若再扭捏任性，那才真是自误误人。

“那......便有劳恩公了。”她声若蚊蚋，垂下眼睫，耳垂红得剔透。

林安没说话，双手托住她腰侧，微微一沉力，将她举上了马背。

荀婉身形高挑，身子却不重，轻飘飘的。

只是那双手，从她肋下穿过时，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腰际，又在她落座的一瞬，稳稳兜住了她身后。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林安眼皮一跳。

饱满，挺翘，极富弹性。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心里却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

萧盈那小丫头看着娇小，抱起来也有几分跌宕，可跟这位姐姐一比——不是比不过的问题，是差了两圈都不止。

他之前从高处看荀婉，只觉她腰细臀丰好生养。

如今亲手量过，才知道什么叫如满月般丰盈。

林安压下心头的绮念，面上依旧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扶着马鞍确认二人坐稳了。

“坐稳了，抓着缰绳，别夹着马肚子。”

他叮嘱两句，又转身从行囊里抽出一件半旧的灰布斗篷，扬手抖开，轻轻披在二人身上。

荀婉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斗篷宽大，往身上一罩，两个女子的身形顿时模糊了大半。

乱世人杂，两个年轻女子骑在马上，太过扎眼，尤其是......

荀婉耳根又热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形有多惹眼。

没想到，这男人连这个都替她们想到了。

“谢谢恩公。”她低声道。

萧盈从斗篷里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恩公你真好！”

林安没接茬，自顾自牵起乌云踏雪的缰绳。

乌云踏雪不干了。

它通人性，知道自己背上驮了两个外人，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脑袋一偏。

“嘘——”

林安伸手抚上它的脖颈，顺着鬃毛一下一下地捋，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说来也怪，那马打了个响鼻，竟真的安静下来，只甩了甩尾巴，认命似的迈开了步子。

萧盈趴在马背上，看着林安牵马的背影，小声对荀婉说：“姐姐，你看，它听他的话呢。”

荀婉没作声，只是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路，果然好走了许多。

两个姑娘骑在马上，林安牵着马走在最前，二十名精兵排成两列，甲械藏在粗布里，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队伍的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到日暮时分，竟走出了四十余里。

当晚，众人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休整。

石敢带人清出块干净地方，生了火，又把从路上采来的几把野菜和两只山鸡收拾了，熬成一锅稀汤。

萧盈饿坏了，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香。

荀婉却吃得慢，目光时不时飘向林安，又飘向远处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后，众人和衣而眠。

这一次，两人都不再防着林安了。

不仅不防，还特意靠近了林安，距离林安不过几个身位的距离。

林安靠在一块青石旁，闭目假寐。

零点一过，熟悉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叮——今日份精兵已刷新。】

【因已切换至合理刷新模式，本批精兵将以“流散旧部循迹来投”的方式陆续抵达，预计明日天明前全员就位。】

林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系统这功能，倒是省心。

夜色里，先是半里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鹧鸪哨，那是石敢安排的接应暗号。

片刻后，一名骑兵牵着马，从北面的林子里摸了出来，被暗哨截住，低声对了切口，随即被引到林安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陆沉，率本什九卒来投，其余诸卒分散在后，天明前必至！”

林安点了点头，让他先去歇下。

这一夜，陆陆续续，有人从东边来，有人从西边来，有人翻山，有人涉溪。

每次来人，远处都会响起几声短促的哨音，随后便是低沉的对答声。

荀婉中间惊醒过几次。

她靠着青石，半阖着眼，把一切都听在耳里。

从亥时到寅时。

一个，两个......

八个，九个......

天色将明未明时，远处响起最后一声哨音，一名背着弓弩的步卒踏着晨露赶到，被暗哨引了进来。

十个。

荀婉心头巨震。

短短一夜之间，又有十名带甲锐卒，循着那所谓的记号，从四面八方寻了过来。

若说昨夜那十人还能用死士解释。

那如今这十人......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道闭眼假寐的身影。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旧部”散落？又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这么多百战精卒，闻讯即来，星夜兼程，至死相随？

荀婉出身世家，见过太傅府的三千门客，也见过大内的禁军班直。

可那些人，要么为利而来，要么为势所驱。

像这般不顾风险，只凭一道印记便跋山涉水来投的......

她没见过。

这一刻，荀婉突然意识到，林安的真正实力，也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

荀婉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着。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着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但无论是福是祸。

她也只能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