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溪水边已经忙碌起来。

萧盈还在青石后头蜷着，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荀婉却起得早，正就着一处背风的地方替妹妹拢头发，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溪边。

队伍里的气氛，和前两天不太一样了。

林安站在溪水边，石敢、秦烈、陆沉三个什长立在两侧。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得想想办法。”

林安平静的说道，精兵刷新时人人口袋里都揣着三天干粮，吃到今天，石敢那队的干粮已经见底，到明天，就得从别的队里匀。

也就是林安手下的这伙兵忠心耿耿。

要换成别的兵，只要林安敢说把他们手里的粮食匀给别人。

第二天他脑袋都要搬家。

“打探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石敢低声道，“去的是个猎户出身的老卒，翻山跟走平路一样。主公所料不差，西面十五里外，果然有动静。”

林安点头：“说。”

“一处临河的村子。”石敢的嗓音沉了下来，“被一伙乱兵占了，村里人......没跑掉，房子烧了大半，营地边上还扔着几具女人的尸首。”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林安没说话。

石敢和秦烈对视一眼，都看见了自家主公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那是杀意。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问道：“多少人？”

“看营帐和锅灶，一队上下，五十来个。”石敢道，“旗号杂乱，估计是在城里抢不到东西，是从东都方向跑出来的边角料。”

五十人。

林安眯起眼，他如今满打满算三十人，还要加他自己。

“能不能打？”他问道。

三个什长同时笑了。

那是老卒才有的笑，就像狼闻见了血。

“主公说笑了。”石敢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这些个东西，说难听点就是拿锄头的民兵，一队乱兵里能凑出十副甲就不错了。我等三十人，个个披甲，又都是阵上滚过来的。不列阵，一个打十个无甲乱兵，或许要费些手脚，三十个打五十个，哪个伤了一根毫毛，都要被其他人笑话一整年。”

秦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轻蔑：“若是趁夜摸营，给我五个人，就能把这伙畜生全屠了。”

陆沉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好。”

林安没有再犹豫。

“时不我待，天已亮了，那伙人宿醉未醒，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抬手，指向西面，“石敢、秦烈，你二人带两什先行，给我把那伙乱兵端了。陆沉，你带剩余人马跟着我。”

“主公。”石敢抱拳，“那伙乱兵的头目，留不留？”

林安转过头，望着西边天际残留的一缕灰烟，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不留。”

“喏！”

二十名精兵裹了裹甲，抄起家伙，像一阵无声的风，沿着官道两侧的林线没入了晨雾之中。

荀婉就是在这时走出来的。

她本打算寻个僻静处净面，却发现溪旁的人少了小半，再一数，那两个领头的什长，连同整整二十名甲士，全都不见了踪影。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林安近前。

“恩公。”

林安正给乌云踏雪顺毛，闻声回头，就看见荀婉站在三步外，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问。

“方才......我见两位将军带了二十人先走了。”荀婉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压着不安，“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乱兵追来了么？”

她心里是真的慌。

三十人护着她们，她尚且能安睡，可转眼间，小半人马离了队，若此时有敌袭来，剩下这十人，护得住她们两个女流么？

林安却是一笑，语气随意。

“荀姑娘放心，我的随从们，只是去替天行道罢了。”

“替天行道？”

“西边十五里，有个村子。”林安低头给马系紧肚带，声音听不出情绪，“被一伙乱兵屠了，房子烧光，人......都没了。”

荀婉怔住了。

“我让人去把账算一算。”林安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账，现在不算，以后就算不明白了。”

荀婉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林安打马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乱世里，人人都在逃命，人人都在自保。

可这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已经烧成焦土的村子，分出自己最精锐的人马，去和五十名乱兵厮杀？

傻么？

荀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别人都可以说林安傻，只有她不可以，因为正是林安的善，所以她才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此处。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

一条小河在村东拐了个弯，折向西北。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风一吹，带起一片黑灰。

萧盈躲在荀婉身后，不敢看。

荀婉却死死盯着村口。

战斗已经结束了。

准确地说，是屠杀结束了。

村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大多是乱兵的。

有的倒在自己的营帐口，怀里还抱着酒坛，有的面朝下趴在灰堆里，后心一个血洞。

更多的，是一路从营地被追砍到村口，血散了一地，把黄土地洇成了黑褐色。

没有俘虏。

二十名精兵正散在战场各处，收刀回鞘，打扫残局。

光亮的甲叶上溅着血，却一个个神完气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

一个年轻步卒抱着左胳膊坐在地上，正被三五个袍泽围着。

“我说老九，你他娘的可真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着大腿笑，“我们这么多人打五十几个乱兵，就你挂彩。”

“滚你娘的！”那年轻步卒涨红了脸，“老子是冲得太快，绊了根烧塌的房梁，房梁，你懂不懂！”

“懂懂懂。”另一个兵凑上来，一本正经，“绊倒老九的那根房梁，回营可得记上一功。”

“哈哈哈哈哈——”

周围笑成一片。

那年轻步卒气得把手里半块面饼砸过去，被对方笑嘻嘻地接住，啃了一口，又给他扔了回来。

荀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十人。

二十个人，正面冲进五十多名乱兵的营地，把五十多名乱兵全杀光了。

而他们这边，仅仅一人受伤。

五十多名乱兵，就是五十多头猪，撒开了跑，二十个人也得追上一阵吧？

可这二十人，从头到尾，连一个喘粗气的都没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谈笑的甲士，又落到村口那匹黑马上。

“姐姐。”萧盈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他们好厉害啊。”

荀婉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厉害。

何止是厉害。

她出身太傅府，听父亲议论过天下兵事。

这样的精兵，恐怕只有河朔的牙兵，黑沙的铁骑能够比较吧？

便是那乱军之首曹鹏，手下的兵马或许都要差几分。

而执兵之人，正缓缓朝她们走来，晨光越过焦黑的屋脊落在他半张脸上。

“荀姑娘。”林安微微欠身，“前面路好走，咱们继续赶路吧。”

荀婉仰头看着他，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好。”

萧盈却眼尖，一眼瞅见几个精兵正从乱兵营里往外搬东西，一袋袋、一捆捆地往马背上送。

击溃这股乱兵的意外之喜，大概就是收获了两匹驮马。

一些重物终于不用时时刻刻的背在身上了。

“恩公恩公！”她踮着脚招手，“那是什么呀？”

林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一勾。

“这是咱们接下来的口粮。”

他顿了顿，看了眼废弃的村庄，又补了一句。

“就当，是他们给我们的报酬吧。”

他其实没那么心善，只是不够心狠，至少他不愿意去抢普通人的粮食。

既然不能抢普通人的。

那就只能抢乱兵的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黑灰，飘向天际。

乱世，人命比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