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走，还有卖针头线脑的，卖旱烟叶的，卖草编蒲扇的。

摊子不多，统共也就十来个，可人来人往的，比张轩想象中热闹。

更重要的是，没有市管会的人。

张轩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他记的清楚，八零年这会儿，上头的政策已经放宽了。

社员自留地里种的菜、自家养的鸡下的蛋，拿到集市上换几个零花钱，市管会基本不管。

只要不是从公家仓库里倒腾出来的东西，没人来找你麻烦。

这条后街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把担子放下来，在一个空位上歇了歇脚。

但他不打算在这儿卖，毕竟这个年代，不少人一个月也就挣二三十块钱。

不过年不过节的，没人愿意掏几块钱买一条鱼。

张轩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挑起担子离开了后街。

要找就得找花的起钱、又急着要货的大主顾。

镇上谁最需要这种撑场面的硬菜？

国营饭店，招待所，水产收购站。

张轩脚步一转，往镇子东头走去。

国营水产收购站紧挨着红旗迎宾招待所，两家共用一堵围墙，后院的门开在同一条巷子里。

水产站的门面不大，一间平房，门口搭着个铁皮棚子，底下摆着一台生了锈的磅秤。

张轩挑着担子刚走到铁皮棚子跟前，里头就走出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梳着油亮的分头，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的确良衬衫。

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鞋面擦的贼亮。

是水产站的收购员，孙旺财。

孙旺财正嗑着瓜子往外走，瞧见张轩，脚步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红星渔村的张轩吗？”

他上下打量了张轩两眼，鼻子皱了皱。

“你小子不是天天泡在赌坊里吗？跑我这儿来干啥？”

“该不会是输急了眼，想来借钱吧？我可没闲钱借给你。”

“孙哥，我不是来借钱的。”

张轩把担子放下来，拍了拍竹篓。

“来卖货的。”

“卖货？”

孙旺财噗嗤一声笑了。

“就你？你能卖啥？”

“几只臭蛤蜊还是半筐烂海蛎子？”

“行了行了，赶紧挑走吧，别搁我门口丢人现眼。”

张轩没说话，伸手掀开了竹篓上的海草。

孙旺财嘴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他眨了两下眼，弯下腰，把脑袋凑到竹篓上头看了个仔细。

十二条大黄鱼挤在篓里，金黄的鳞片还泛着光，鳃盖一张一合，全是活的。

旁边的小筐里，八只碗口大的青蟹正吐着泡。

孙旺财直起腰，嘴角抽了两下，又蹲下去看了一遍。

“这……这是野生大黄鱼？”

“嗯。”

“全是活的？”

“你自己看。”

孙旺财咽了口唾沫，伸出手要去摸鱼，被张轩一巴掌拍开了。

“别摸，摸掉鳞掉价。”

孙旺财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语气跟刚才完全两个样。

“轩啊，我跟你说，这种野生大黄鱼，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了。”

“七几年那会儿捞的太狠，近海的黄鱼汛都断了好几年了。”

“你这十二条，哪儿来的？”

“老龙头礁。”

张轩说。

“昨晚退大潮，我捡了漏。”

孙旺财又看了一眼那些鱼，舔了舔嘴唇。

他在水产站干了五年，门儿清。

这种品相的野生大黄鱼，县里的招待所、领导食堂抢着要，有多少收多少。

他上个月给县招待所送了十斤冻带鱼，人家嫌不够档次，把他训了一顿。

要是把这十二条活的大黄鱼送过去……

孙旺财心里盘算着，脸上的笑却收了起来。

他往铁皮棚子后头的办公桌前一坐，翘起二郎腿，把桌上的算盘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