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允许就允许？你又不是公社书记！”

两个人在院子当中争了起来，谁也不肯让谁。

陈麦穗这时候从门槛石上下来了，捏起一条黄鱼的尾巴掂了掂。

“娘，这一条得有多重？”

“少说两斤半往上。”

王翠花说。

“那镇上黄鱼啥价？”

陈麦穗扭头问张轩。

“一斤少说一块钱往上。”

陈麦穗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眼睛越瞪越圆。

“十二条，一条两斤半，那就是三十斤……三十块钱？”

“我起早贪黑抠一年海蛎子，都抠不出三十块钱！”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张轩上上下下打量。

“张轩，你昨晚是去海龙王家串门了吧？”

柳如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翠花板着的脸也松了，院子里总算不再那么紧张了。

张轩赶紧接着劝。

“娘，这鱼离了水撑不了多久，今天上午必须卖出去。”

“我这就去镇上，换了钱，买大米，买白面，往后咱家不吃那拉嗓子的窝头了！”

王翠花没马上点头，她看了看满地的鱼，又看了看大儿媳妇。

“晚瑜，你担心的，娘都懂。”

“可咱家米缸已经三天没见过一粒米了，麦穗那腿磕成那样，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她煮。”

她把手里那条黄鱼放进了竹篓。

“让他去！”

苏晚瑜咬着嘴唇看了张轩半天。

“钱拿回来，一分不少交到娘手里。”

“你要是敢往赌场那边拐半步……”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拿钢叉把腿捅了。”

张轩接过话头。

苏晚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杵着干啥？赶紧去井边洗洗，一身臭泥，到镇上人家还以为你是要饭的。”

张轩咧嘴一乐，这话听着凶，可比昨晚中听多了。

柳如眉回屋拿了件干净褂子，往他怀里一扔，扭头就走了。

鱼装进竹篓，上面盖了一层湿海草，青蟹另装一个小筐。

张轩挑着扁担刚走出院门，村口那边传来一阵吆喝。

“老少爷们儿都听着！昨晚老龙头礁闹鬼啦！”

是刘二麻子的声音。

张轩脚步一顿，往村口那边望过去。

老槐树底下围了七八个人，刘二麻子站在磨盘上，唾沫星子乱飞。

“我跟赖三亲耳听见的，礁石缝里有东西咕咕叫，暗坑里的鱼全让鬼掏空了，一条不剩！”

“谁家要是这两天往家背海货，那就是沾了鬼东西，吃了要倒大霉的！”

底下有人在小声嘀咕，还有几个老太太吓的直念阿弥陀佛。

张轩冷笑了一声。

刘二麻子扑了个空，心里不甘，这是要编瞎话吓唬人，好让村里人都不敢去老龙头礁。

谁捡了鱼回来，还得让他诬赖，说人家沾了鬼东西。

他挑着扁担，换了条小路，往镇上去了。

从村里到镇上，六里多路，全是土路。

张轩挑着担子走了大半个钟头，两个肩膀换了好几回，扁担压出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远处镇子的轮廓越来越近，先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再是灰砖红瓦的房顶。

供销社的烟囱冒着白烟，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

张轩没进供销社的大门，而是拐进了后街。

后街窄，两旁都是砖墙，铺着碎石子的路被人踩得坑坑洼洼。

巷子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鸡蛋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只柳条筐，筐里铺着稻草，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隔壁是个卖青菜的中年妇女，两捆韭菜，一把小葱，几根黄瓜，就这么摊在一块破塑料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