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摸向破被头边上，指尖触到硬邦邦的厚纸片。

掏出来搭眼瞅，是个盖着鲜红八一军邮戳的军绿牛皮纸信封。

大伯徐大山前线立功升了大校师长，如今办妥军转干，这几天就带家眷调回四九城报到，点名要认他当亲儿子顶门立户接香火！

天大靠山砸下来，这倒霉催的乐疯了心，急赤白脸挑水想洗干净大屋迎长辈，脚底踩滑后脑勺磕在井沿青石棱子上，当场咽了气。

徐永祥抬手摸了摸脑门后的硬血痂，忍不住坐在炕上傻笑。

外头有当师长大伯给自个儿当靠山，脑子里还戳着要啥有啥的便宜杂货铺。

两辈子加起来，老子头回打这么富裕的硬仗！

“嘎吱、嘎吱。”

外头院子里踩雪响动传过来。

“大娘慢着点，门槛结着冰，滑得很！”

“滑不着！”

门上挂着的烂棉门帘让人呼啦撩开。

前院张大娘两手掐着蓝边大海碗沿边，碗里斜插着短木勺，迈着大步子跨过门槛，直奔里屋。

撩帘抬眼瞅见炕上坐着个活人，张大娘脚底下紧倒腾，抢到炕沿跟前。

大海碗往炕桌当间沉稳搁下，稠糊糊顶头结着厚黄皮，半点没洒。

老太太两手掌心顺着棉裤腿来回蹭，嘴里嘘嘘倒抽凉气。

带着烟熏味的老茧厚手板，劈头扣在徐永祥脑门皮肉上：

“哎哟我的天老爷！高烧真退干净了！昨儿井台冻冰上淌那么些血，脸皮泛青没半点人色，大娘半宿魂儿都叫你吓出嗓子眼！脑瓜顶还天旋地转不？”

徐永祥抬手搭住大娘手腕，借着热气应声：

“大娘，骨头硬实，好利索了。”

“谢天谢地！命大造化大，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西厢房沈婉秀扯着闺女迈过门槛，贴紧门框站定，缩着肩膀没敢往前迈步。

宽大的旧蓝布棉袄洗得泛白，腰身空晃晃。身量骨肉原本宽绰周正，肥大的破棉袄再遮掩，前胸后背也撑得扎实。

男人病死了两年，早先欠下医药债掏空了家底。婆婆就着煤油灯熬夜贴火柴盒皮，熬坏双眼蒙了白翳，全靠沈婉秀两只肩膀挑起门梁。

伺候瞎眼婆婆没半句埋怨，顶着院外风言风语硬撑。

底子原本齐整，架不住这两年操劳断了油水，脸盘子凹进去大块，面皮泛青黄。

性子被苦水泡得老实受气，下巴颏快戳到锁骨上，两手缩在磨烂毛边的宽袖口里。

裤腿后头藏着个小丫头。

妞妞刚满四岁，脸盘子饿得只剩尖下巴，套着短了半截的碎花小棉袄，露着截干瘦枯黄的细手腕。

小丫头圆溜溜的大眼珠子黏在大海碗上，嘴角微张，喉咙咕咚咽着唾沫。

瞅着这副遭罪相，徐永祥心口窝直发沉。

沈婉秀脚后跟挨着门槛，贴着门框没往前凑，眼皮直往脚面鞋尖上搭，压着嗓门交代：

“永祥兄弟，昨儿磕破头失了血，身子虚。刚熬好的棒子面糊糊，底下埋着煎鸡蛋，趁滚烫喝下去，捂出汗来拔病气。”

徐永祥盯着碗沿泛上来的焦黄油星。

西厢房早断了顿，荷包蛋本是留给孩子吊命的，人家倒省出来端给了自个儿。

徐永祥挪到炕沿边，伸手把大海碗往桌沿推，冲门口扬下巴：

“妞妞，过来，叔分你半拉。”

沈婉秀伸手扯过闺女往裤腿后头塞，脖子憋得通红，两只手直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