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签名单举到胸口

院里人正算着周家那点家当，谁家分哪间屋，谁家搬哪件家具，都摆到桌面上了。

八仙桌上摊着那张签满名字的单子，边角压着半块砖头。

周卫东把单子抽起来，举到胸口。

满院子的声音一下没了。

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爆了一声。

他把纸抹平，拿手掌压住边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先都坐下。我人小，这么大的主我做不了。”

“明儿一早，我拿这张签过字的单子，去街道办找冯主任，请她给评评理。”

白广善手里的茶碗在桌上磕了一下，水泼出来半碗。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得没个准头。

单子进了街道办，这一院子人合伙吞周家东西的事，就全抖落出来了。

“卫东……”白广善站起来，手抬到半空。

几十口人，连咳嗽的都没有。

周卫东眼皮都没抬。

“从街道办出来，我再去曙光轧钢厂。厂办主任那儿我也想问问，一院子人分一家的东西，算哪门子规矩。”

这下不光白广善，旁人脸上也挂了霜。

孙有庆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直咳嗽，脸涨成猪肝色。

名字是他先签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那纸片子转眼成了刀把子。

苏桂芬在轮椅里坐着，一只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韩守柱先绷不住，窜上来，五指一收，把周卫东的领口攥成一团。

“小崽子，你把整个院儿都装进去了？这一肚子弯弯绕，谁教你的？”

他把拳头举到半空，“信不信我让你尝尝拳头什么味儿。”

唾沫星子溅到周卫东脸上，他没躲。

苏桂芬从轮椅上挣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松手！一院子大人欺负我们娘儿俩，脸上不烧得慌？”

她嗓子发飘，肩膀直抖，那只手一点没松。

周卫东冷笑一声，抬手把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妈，你让开，让他打。”

“他今儿要是有本事把我打死，算他的能耐。打不死，我让他这辈子甭想抬头。”

“头一桩，派出所，大人打小孩。”

“第二桩，轧钢厂。他夜里往家倒腾厂里的粮食，我有人证。”

“第三桩，妇女联合会。他堵着门调戏妇女，还想霸占你。”

“三桩摞一块儿，够他蹲几年？够不够吃一颗花生米？”

他说一桩，掰一根手指，掰完三根，把手放下。

这话撂下去，院里像开了锅的粥。

苏桂芬伸手想捂他的嘴，被他按了回去。

前院有人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白广善两步抢上去，两手箍住韩守柱的腰往后拖。

“松手！你这拳头落下去，饭碗砸了，人还得进去！”

那年头，光一个调戏妇女的名头，就够人喝一壶。

再加上偷粮食、打小孩，谁也不好使。

“一大爷你撒手！”韩守柱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孩子能翻出天来！”

“天我翻不出来。”周卫东把手插进裤兜，“可那封信上，你们的名字、手印，一个不缺。”

“我十一，你们二十几、四十几。我拿什么逼你们按手印？”

严守财两只手抖得扶不住眼镜，镜框滑到鼻尖，扶了三回没扶正。

“不是说……不是说清单吗？咋就成了信？”

“我早说他憋着坏！”孙有庆跺脚，棉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一层白印，“老白你非说没事，眼下好了吧！”

温玉茹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她不过想多要几斤粮票，让三个孩子吃饱。真举报上去，工作还保得住吗。

她两只手绞着衣角，那块布绞出了褶。邹家那三个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吃饭。

常满囤后脖子全是汗。

一个进厂名额，怎么就换成了一张举报信。

他拿袖子抹了把额头，抹完还是一层。那名额他惦记了小半年。

有人骂街，有人互相扯袖子，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有人指着白广善的鼻子问他安的什么心。

邹张氏坐回地上，两只手轮着拍大腿。

韩守柱那只拳头举在半空，胳膊直抖，落不下来。

他怂了。

手背上那几道青筋还在一跳一跳。他把拳头收回去，五个指头都是僵的。

白广善一把把他搡开，站到周卫东面前。

“你早就把这院子算计进去了？”

他嗓子劈了，尾音发尖。

“一大爷，话不能这么说。”周卫东仰着脸，“手不摸虫，虫不咬手。”

“你们不伸手，这信能到我手里？还是你们自己签的名。”

白广善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把信给我。今儿这账一笔勾了，往后这院里没人碰你家一根柴火。”

“信不在我手里，田老师带走啦。”

周卫东把胸脯挺起来。

“今晚我妈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明儿清早，派出所先收到一封。”

“接着是你们各家的厂子、街道办、管妇女儿童的地方。槐荫大院这回能出名，出大名。”

白广善后脊梁一凉。

真闹到街道办，他这“一大爷”的脸面就臭了。

他这辈子不图钱，不图利，就图个名声。

名声没了，他坐在这个院里还有什么意思。

他四十好几的人，头一回让一个孩子堵得说不出话。

他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茶碗跳起来多高。

“都闭嘴！”

满院子人立马哑了。

有人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烟都忘了点。

连坐在地上拍大腿的邹张氏，也把嘴合上了。

“周卫东，你说个数。要怎么样，信才能拿回来？”

周卫东没急着答，先把苏桂芬扶回轮椅，蹲下身把她裤腿上的土拍干净。

“信我不给。我得留着保命。”

“不过你们要是办得叫我点头，举报的事，我可以压着。”

“那你倒说要怎么办？”孙有庆往前迈了一步。

周卫东不吭声，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白广善。

他心里门儿清。这会儿自己张嘴要钱，那叫讹人。

得让白广善自己说。

他抬眼扫了一圈。没人接话，谁的眼睛都往地上看。

白广善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干。

“老规矩，赔钱。”

“赔钱？”邹张氏头一个蹦起来，鞋都蹬掉一只，“一根柴火都没捞着，赔的哪门子钱？”

有人一带头，底下立马跟着起哄。

白广善不废话，从内兜摸出一沓大团结，十张，啪地拍在桌上。

这年头票面最大的就是十块。十张，一百块，他一个月工资。

钱边角卷着，在兜里揣了有些日子。

“我赔。我不该打你家轮椅的主意。我认错，我掏钱。”

说完把钱往周卫东手里按。

周卫东咧嘴。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白广善胸口堵得慌。

这小子拿了钱还卖乖，气得人牙痒，偏偏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白广善一开头，常满囤也数了一百块塞过来，回身扯着宋春娥就走。

宋春娥被扯得一个趔趄，回头啐了一口。

钱给了，歉一个字没有。

韩守柱还梗着脖子，钱不掏，歉不道。

白广善照他屁股踹了一脚，他才磨磨蹭蹭摸出一百块，脸扭到墙那边。

孙有庆掏了六十。

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捻，捻得慢，捻了三遍。

“剩下四十，下月开工资补上。”

周卫东不恼。

“成，我这人好说话。二大爷记着日子就成。我和我妈平平安安，田老师平平安安，那封信就平平安安。”

孙有庆气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

轮到最后，严守财两只手死死捂着棉袄兜，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赔啥钱？我一样东西没要，都是你们往我怀里塞的，这账不该我出。”

他退到门槛上，后脚跟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