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这小子憋着坏

孙有庆凑到白广善耳边，压着嗓子说话。

“老白，这小子肚子里准憋着坏。”

白广善摆摆手。

“一个毛孩子，能憋出什么花样？”

“别自己吓自己，把事办利索是正经。”

说完他招呼人往周家走。

白广善走在头里，脚步不急，像是去串门。

院里人跟在后头，一路跟到穿堂。

穿堂里风硬，吹得人缩脖子。

周家在这院里占着五间屋。

眼下住人的是三间：中院一间，穿堂两间。

中院那间跟愣柱家贴着墙，窗户对过去是韩秋雨的屋。

穿堂两间骑在前后院之间，一间能顶学校的一间教室。

早先这是四间，周建业搬来以后拆了隔断，并成两间大屋。

里头的长桌一摆，院里开个会、他熬个夜画图，都在这一间。

剩下一间给了周卫东，孩子十一了，过两年就得跟爹妈分屋睡。

周建业疼媳妇，也怕儿子受屈，搬来那年用厂里的名额一口气买下五间。

原本他相中一处独门独院，手续都问好了，让人横插一杠子抢走，才退到这儿。

一进门，院里人的脚就慢了。

周家的家什跟别家不一个路数。

木器是木器，还架着几样带电线的玩意儿。

一台录音机搁在条案上，旁边是电扇，灯罩子是玻璃的。

电扇是去年夏天托人从南边捎来的，这院里独一份。

周建业吃机械这碗饭，门路多，这些东西他有法子淘换。

有人伸手想摸录音机，被自家人一把拽回去。

周卫东把茶壶往桌上一墩，那声响让屋里静了静。

周卫东没看那些眼神。

他挪到条案边，摸出几个玻璃杯，撮了茶叶，灌上暖壶里的水。

茶叶是茉莉花茶，一开盖，满屋子香。

先给苏桂芬一杯，再给田玉兰一杯。

三个大爷，他懒得动。

苏桂芬的眼光往他这边压了压，他只好又沏了三杯，一杯一杯端过去。

这些人刚分完他爸的东西，还有脸端他家的茶。

白广善捧着杯子，吹了吹浮沫。

“都坐齐了，接着说周家的事。”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像在会上念文件。

孙有庆在旁边点头，点得比谁都勤。

周卫东把手举起来。

“一大爷，我年纪小，怕听岔了。”

“能不能给我张纸，我边听边记？”

满屋子人你瞅我，我瞅你。

孙有庆伸着脖子想看，被周卫东用胳膊挡住。

开会还带做笔记的，这院里没这规矩。

白广善只当小孩图新鲜。

“记吧。”

周卫东翻出纸笔，坐得板板正正。

纸是周建业的旧图纸，翻过来用。

他在纸角上写了日子：1965年3月。

“头一件，苏桂芬的饭碗。”

“厂里给了接班的机会，她这身子接不住。”

“我们仨商量定了，名额让给常满囤家，宋春娥去接班。”

“常满囤出五块钱。”

周卫东差点没绷住。

五块。

一千块的补偿摆在那儿，他们拿五块换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五块钱，买不了一袋白面。

厂里一个名额，多少人托门子都摸不着边。

他提笔写：宋春娥接周家的班，常满囤出五块。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

“第二件。”

白广善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周家娘儿俩，占着五间房。”

“二大爷、三大爷家里人多，儿子一串。”

“院里的意思，匀四间出来，一家两间。”

“两家各出五块。”

周卫东接着写：孙有庆、严守财要周家的房。

四间房，一家两间，他爸当年一间一间买下来的。

买到第五间那年，他爸还跟他妈说，往后日子能松快些。

“第三件。”

“邹家老小工钱低，一年到头吃不饱。”

“周家每月十块补贴，五十斤粮票。”

“院里定了，匀给邹家五块，三十斤粮票。”

“温玉茹给周家娘儿俩洗衣裳。”

周卫东笔没停：邹张氏、温玉茹要周家的钱和粮票。

三十斤粮票，够邹家一个月不挨饿。

白广善端起杯子又放下。

“桂芬，后院老聋太太腿脚不利索。”

“你家那轮椅闲着，推过去让老太太坐些日子，成不成？”

苏桂芬脸黑成锅底，牙咬得咯吱响。

周卫东在母亲手背上按了按，低头写。

白广善、老聋太太要周家的轮椅。轮椅327元，周建业申请来的。

327块，够买两辆自行车。

他妈那轮椅才坐了半年。

写完，他把笔一搁。

“还有吗，一大爷？”

白广善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还有什么？”

周卫东抬手，朝满屋家什划了一圈。

“柜子、桌子、录音机，还有看得上的没有？”

“我妈三十出头，人利索，谁家缺媳妇……”

话没落地，愣柱从凳子上弹起来。

“我！我这儿缺个媳妇。”

孙有庆瞪了他一眼，嫌他添乱。

愣柱梗着脖子坐下，脸上的红还没退。

周卫东把头埋下去，笔尖在纸上走。

愣柱啊愣柱。

本来没打算算你，你自己撞上来的。

他抬起头。

“还有吗？”

“谁家缺个儿子，把我捎走也成。”

四样加一块儿：一个名额，四间房，几笔散钱，三十斤粮票，再加一台轮椅。

这院里的人，连他妈的药钱都算进去了。

周卫东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让手抖。

白广善在旁边看着，心里犯起嘀咕。

满屋子人哑了。

周家这小子怕是疯了，连亲妈带自己一块儿往外送。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苏桂芬嘴唇咬出一道白印，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落下来。

她的手一直按在炕沿上，指头抠着木头。

她没拦。

她认定儿子不是糊涂人。

“田老师，您给瞧瞧，我记岔了没有？”

他把纸递过去。

田玉兰从头看到尾，摇了摇头。

“记的都对。”

她的手在教案本上捏出褶子。

她这会儿才算看明白。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这屋里坐的，是一群什么货色。

人家男人尸骨未寒，他们围上来分家当，还分得理直气壮。

她想替周卫东说两句，话头让周卫东截住了。

“田老师瞧过了，我这份笔记没毛病。”

“那就劳烦各位，签上名，摁个指印。”

“我爸说过，办什么事都得留个凭证。”

“签完了，我才好照各位说的办。”

他脸上似笑非笑。

孙有庆见过周卫东写证明，心里咯噔一下。

可他那颗脑袋转不过弯，一时想不明白。

白广善眼角跳了一下，把这句当成小孩的胡话。

严守财先问了一句。

“这上头写的什么？”

“写的是各位大爷的话。”周卫东答得干脆。

严守财眯着眼看了半天，签了。

白广善也签了。

温玉茹把笔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落下去。

邹张氏挤上来，抓过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摁了个红指印。

孙有庆怕落下，赶紧跟上。

有人不识字，让自家人代笔，写完还问一句按哪儿。

一圈下来，纸上红了一片。

周卫东把纸叠好，递到田玉兰手里。

“田老师，劳您低一下头，我跟您说两句。”

他凑到田玉兰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田玉兰听完，抬头扫了院里人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田老师是外姓人，可她说的话，比这院里谁都管用。

她一个字没说，转身出了院子。

门帘让她带得一晃，半天才停。

院里静下来。

茶碗搁在桌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白广善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端起茶碗，碗里早空了。

院里几十只眼睛，全钉在周卫东身上。

他把那支笔收进怀里，站直了，往前迈了一步。

“好了，各位静一静，都听我讲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