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外科。”

张磊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跟影像科孟涛通完话，确认了肠系膜上动脉栓塞的诊断。

这个病在急诊不算常见，但一旦确诊就是外科急症，必须立刻手术。

拖不得。

林北站在CT室外面，看着患者被推出来。

老伴还在哭，患者的脸色比刚才更灰败了，额头上的冷汗湿透了枕巾。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走。

血压110/60，心率108。

“先送回急诊留观区，我打电话叫外科下来会诊。”

张磊说着，掏出手机拨了外科值班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外科值班室吗？急诊这边有个肠系膜动脉栓塞的患者，需要你们下来看一下，准备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什么栓塞？你们确诊了？”

“CT已经做了，影像科孟涛看过片子，肠系膜上动脉主干充盈缺损，肠管有缺血表现。”

“哦……那个……”

那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情愿。

“你们急诊先处理一下吧，补液抗休克，我们这边值班就一个人，手上还有两台急诊手术排着呢。”

张磊皱眉：“这个病不能等，缺血时间越长坏死越严重。”

“那你们先联系血管外科啊，肠系膜动脉的事儿应该血管外科管。”

“血管外科今晚没人值班，你们普外得接啊。”

“那也得等我们这边手术下来再说，你让家属先签字，术前准备你们急诊能做的先做起来。”

说完，电话挂了。

张磊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脸色阴沉。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急诊和外科之间，永远都是这套推诿的戏码。

病情危急的患者就像烫手山芋，谁都想扔出去。

“张老师，外科怎么说？”

刘凯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他刚才没跟着去CT室，说是要整理三床胰腺炎的病历。

“外科让我们先处理。”

张磊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先处理？”

刘凯扬了扬眉毛。

“那万一处理不了呢？这个病可不是急诊能兜底的啊。”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患者躺着等死。”

“那也得按流程来吧。”

刘凯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挺悠闲。

“你看，影像科只是提示充盈缺损，又没说百分百是栓塞，万一是痉挛呢？万一是动脉炎呢？咱们急诊要是直接按急症处理，术前各种检查没做全，血型没配，家属没签字，外科到时候还不是得推回来。”

张磊犹豫了。

刘凯说的不是没道理。

这种高危手术，术前准备必须做足，否则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按流程呗。”

刘凯把咖啡杯放在护士站台面上。

“先让家属签知情同意，然后查血型、凝血功能、肝肾功能，能查的都查了，资料齐全了再叫外科，人家也没话说。”

“可是患者现在血压一直在降，等查完这些得多久？”

“那就输液扩容啊，补液、升压药用上，先稳住生命体征再说。”

刘凯说得理直气壮。

“反正外科那边也没准备好，咱们急诊能做的就是保证患者别休克，其他的不是咱们管的事儿。”

张磊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林北站在旁边，听完全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二十分。

从患者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每一分钟，肠管的缺血都在加重。

“不行。”

林北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凯扭头看他，表情有些意外。

“你说什么？”

“这个患者等不了。”

林北抬起头，看向张磊。

“肠系膜动脉栓塞的黄金救治时间是六小时，超过这个时间肠管坏死面积会急剧扩大，就算手术也可能保不住。现在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了，再拖下去就真来不及了。”

“我知道时间紧。”

张磊揉了揉太阳穴。

“但外科不下来，我能怎么办？”

“启动急诊绿色通道。”

林北的语气很平。

“这个患者符合急诊手术指征，可以直接越过常规流程，先手术后补资料。”

“你疯了？”

刘凯笑出声来。

“绿色通道是你想启动就启动的？那得科室主任签字，得医务处审批，你一个规培生说了算？”

“科室主任不在，带教医生可以代签。”

林北看向张磊。

“张老师，这个患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再等下去真会出事。”

张磊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启动绿色通道意味着担责。

如果手术顺利还好说，万一出了问题，责任全在带教医师身上。

“林北，你别给张老师添乱。”

刘凯放下咖啡杯，走到林北面前。

“你知道启动绿色通道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患者术中或术后出问题，带教医生要承担全部责任。你一个规培生说得轻巧，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所以才要尽快手术。”

林北看着他。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到时候责任更说不清。”

“那也得按流程来。”

刘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懂不懂什么叫医疗规范？现在患者资料不全，家属情绪激动，这种情况下强行推手术，万一家属反悔了怎么办？万一术中发现不是栓塞怎么办？”

“CT已经确诊了。”

“CT只是影像学提示，又不是病理诊断。”

刘凯冷笑一声。

“你这么急着推患者上手术台，是真为患者好，还是为了表现自己？”

林北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刘凯脸上移开，落在留观区的方向。

患者躺在平车上，监护仪还在响。

老伴坐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抹眼泪。

“张老师。”

林北转向张磊。

“这个患者如果现在不手术，可能撑不过今晚。我可以写会诊意见，所有判断我来负责。”

“你负责？”

刘凯简直要笑出来。

“你拿什么负责？你一个规培生，连处方权都没有，你说负责就负责？”

“我说了，会诊意见我来写。”

林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所有临床判断的依据我都会写清楚，到时候责任在我，不在张老师。”

“林北。”

张磊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林北，眼神复杂。

“你确定？”

“确定。”

张磊沉默了几秒。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你写会诊意见，我签字。”

“张老师！”

刘凯脸色变了。

“你真信他？他要是判断错了怎么办？”

“那也比看着患者死在急诊强。”

张磊说完，转身往值班室走。

林北跟了上去。

刘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赵一鸣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说：“刘哥，北哥这次是不是玩真的？”

“玩真的又怎么样？”

刘凯冷笑。

“等外科下来一看，发现根本不用急诊手术，他林北就等着被全院笑话吧。”

值班室里。

林北坐在电脑前，打开会诊申请单。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主诉、现病史、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每一项都详细到位。

最后一栏，会诊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敲下一行字。

“肠系膜上动脉栓塞，建议立即行急诊剖腹探查术，切除坏死肠管，恢复血供。患者病情危急，建议启动急诊绿色通道。”

写完，他把申请单打印出来，递给张磊。

张磊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再给外科打个电话。”

他拨通了普外科总住院陈峰的手机。

这次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张磊？”

陈峰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才那个值班医生。

“陈峰，急诊这边有个肠系膜动脉栓塞的患者，情况很危急，需要你们立刻下来。”

“肠系膜动脉栓塞？”

陈峰的语气变了。

“谁诊断的？”

“我们规培医师林北最早发现的，CT已经确诊了。”

“林北……”

陈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把患者送去复查CT，我马上下来。”

“复查？刚才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我要看最新的片子。”

陈峰说完，挂了电话。

张磊放下手机，看向林北。

“陈峰要复查CT。”

林北点头：“应该的。”

他站起身，往留观区走。

患者的血压已经降到108/58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