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林北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格外清晰。

刘凯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

"这个患者先别输液。"林北没看他，手还按在患者腹壁上，"查个血气，加乳酸。再做个腹部CT。"

刘凯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嘲讽。

"林北，我说你是不是值班值迷糊了？一个胃肠炎你要查乳酸做CT？你知道急诊CT加急排多长的队吗？"

"他不是胃肠炎。"

"哟，不是胃肠炎？那你说是什么？"刘凯抱起胳膊，靠在墙上，笑意明显，"你一个连分诊复核都干不利索的人，现在要推翻我的诊断？"

旁边孙丽抬起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吭声。

患者的老伴站在床边，被两个医生这种交锋弄得不知所措："医生，我们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林北没理刘凯，侧过身对患者说："大叔，你这个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刚才是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在疼？"

"一直疼。"患者额头上冷汗更多了，"而且越来越疼，刚才还能忍，现在感觉……感觉整个肚子都胀。"

"大便颜色呢？黑的还是正常的？"

"没注意……好像有点深。"

林北收回手，直起身。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站在旁边的孙丽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大腿，节奏很快。

"张老师。"林北转向值班室方向喊了一声。

张磊端着杯子走出来："怎么了？"

"五号床这个患者，我建议加急查血气分析和血乳酸，同时安排腹部增强CT。"

张磊皱了皱眉："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说胃肠炎？"

"腹肌紧张程度和疼痛模式不符合单纯胃肠炎。进门到现在血压降了8个毫米汞柱，冷汗持续没有缓解。"林北说得很快，"我怀疑肠系膜血管问题，或者早期穿孔。"

"肠系膜血管？"张磊愣了一下。

刘凯在旁边笑出声来："我没听错吧？一个五十岁的腹痛你就往肠系膜动脉栓塞上想？你知道这个发病率多低吗？你是不是教科书看太多了？"

"发病率低不代表不存在。"林北看了他一眼。

"行，那你说说你的依据？就凭一个腹肌紧张？急诊一晚上收十个腹痛的，八个都有不同程度的腹肌紧张，你是不是都要做CT？"刘凯语气加重，"你这叫过度检查，知不知道？要是患者投诉检查费用，你担还是我担？"

张磊犹豫了。

他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患者。从经验上讲，刘凯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急诊凌晨的腹痛，十个里面九个半是功能性的，真正需要紧急手术的极少。加急CT意味着要协调影像科值班，意味着填一堆加急申请单，万一最后查出来是个胃肠炎，那就是他带教组的一个"过度医疗"记录。

"林北，你是规培生，加急检查不是你能决定的。"张磊放下杯子，语气不轻不重，"按常规来，先输液观察，半小时后复测血压，如果持续下降再说。"

"半小时可能来不及。"

"你一个规培二年的，你告诉我来不及？"张磊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的临床经验比我多？"

值班室里赵一鸣探出头，看了一眼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缩回去了。

林北没说话。

沉默在急诊大厅里凝住了几秒。

就在这时候，周芸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张老师。"她的声音不急不慢，"五号床的护理记录我刚整理完。你看一下这个。"

她把表递到张磊面前，指了一个位置："患者进门时的首次生命体征，血压136/82，心率88。十五分钟后复测，血压131/78，心率94。到刚才，128/76，心率97。"

张磊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捏紧了搪瓷杯。

"血压下行趋势伴随心率代偿性上升。"周芸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然后转身回护士站了。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递出那张护理记录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张磊的脸色变了。

这组数据单独看不明显，但连起来看，是一条清晰的下行曲线。心率在往上走，血压在往下掉。

这不是胃肠炎的表现。

"你确定你摸到了肌卫征？"张磊看向林北。

"前兆。还不是完全的板状腹，但方向不对。"

张磊沉默了五秒。

刘凯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有些僵了："张老师，你不会真信他吧？就凭一个血压趋势？"

"闭嘴。"张磊说。

刘凯的笑彻底凝固了。

"先查血气和乳酸，我签字。CT的事我打电话。"张磊放下杯子，走向护士站的电话。

刘凯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他看了林北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转身走回了值班室。

赵一鸣从值班室门口闪开，给他让了路。

急诊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孙丽已经在抽血了，动作麻利。患者的老伴抓着丈夫的手，不停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

林北站在五号床边上，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监护仪的屏幕，盯着数字。

血压126/74。

又降了。

"快一点。"他对孙丽说。

"催什么催，血管细不好扎。"孙丽嘴上抱怨，手上已经换了个位置下针，一针到位。

血样被送走。

十二分钟后，检验科的结果回来了。

乳酸4.2mmol/L。

偏高。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偏高，是组织灌注不足时才会出现的数值。

林北拿着化验单，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走到护士站，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影像科值班室的号码。

张磊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在打电话，喊了一声："林北，CT加急我已经申请了，你等通知就行。"

"等不了。"林北按着话筒，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乳酸4.2，如果是肠系膜动脉问题，每多等十分钟，坏死的肠子就多一截。"

话筒那边接通了。

"影像科？急诊五号床加急腹部增强CT，怀疑肠系膜血管急症。对，现在。规培医师林北，带教张磊已经签字了。"

他挂了电话。

张磊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

转运。

林北推着平车，孙丽跟在旁边挂着输液瓶，患者的老伴小跑着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平车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医生，我老公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老伴的声音发抖。

林北推车的手很稳，没回头："做完检查才能确定。"

"但你是不是觉得很严重？你刚才的表情……"

"别想太多，让他躺好别动。"

CT室在住院部一楼，从急诊过去要穿过一条长走廊。凌晨三点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

平车推进CT室的时候，患者突然闷哼了一声。

"疼！"他的声音变调了，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涌出一层，整个人蜷缩起来。

监护仪报警了。

血压118/68。心率104。

"快。"林北压住平车栏杆，防止患者因为疼痛翻滚摔下来，"上机器，现在。"

影像科值班技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

患者被推上CT台。林北站在操作室的玻璃窗外面，看着扫描仪的光带一圈一圈旋转。

两分钟。

五分钟。

影像科值班医生孟涛坐在读片台前，等着图像一层层刷出来。他认识林北，准确地说是知道林北的名号。全院的笑话嘛，谁不知道。

所以当林北凌晨三点把一个"疑似肠系膜血管急症"的患者送过来时，孟涛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多半小题大做了。

图像开始出来。

孟涛的鼠标滑轮滚动着，一层一层看过去。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他又往回滚了几层，眯着眼凑近屏幕。

操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嗡鸣。

孟涛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急诊值班室。

"张磊吗？我是影像科孟涛。你们五号床那个腹痛的片子我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

"片子不对劲。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有充盈缺损，你们赶紧联系血管外科，这个人的肠子可能已经在缺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北站在CT室门口，靠着墙壁，白大褂皱巴巴的口袋里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死在我班上。"

走廊尽头，值班室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磊的声音远远地喊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而影像科读片室的屏幕上，那段肠系膜上动脉的充盈缺损清晰可见。黑色的血栓影像嵌在血管腔内，像一颗无声的定时炸弹。

林北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匆忙赶来的张磊，又看了一眼CT室里还在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血压114/62。

还在降。

他转身走向平车，弯腰检查患者的腹部体征。

腹肌紧张比十五分钟前更明显了。

这意味着缺血范围还在扩大。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