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

陈峰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手术服口袋里。

他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郑伯年的学生，怎么跑来急诊规培了？”

林北没接话。

“我听说过你。”

陈峰继续说。

“华东医大那一届的尖子，研一发了篇让郑伯年都夸的病例分析。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废了。”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

没人进来。

“现在看来，也没废透。”

陈峰收回视线。

“今晚这个患者，要是晚半小时送来，肠子基本就保不住了。”

林北还是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陈峰的语气转冷。

“手术室不是急诊，上了台就得听指挥。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乱说话，更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听明白了？”

“明白。”

电梯到了。

手术室在住院部四楼，走廊里是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陈峰推开更衣室的门。

“换衣服。”

林北跟着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一套手术服。

他的动作有些慢。

不是不会换，是太久没换了。

上一次穿手术服，还是研一那年。

他跟着郑伯年上过几次台，站在一助的位置，近距离看过那些精准到毫米的操作。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成为郑伯年那样的人。

后来……

“发什么呆？”

陈峰已经换好了，站在门口催促。

林北回过神，把手术服套上。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点大部分手术室都关着灯，只有三号室亮着。

麻醉科值班医生已经在准备了。

患者被推进来，老伴被拦在门外。

“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公。”

她抓着门框，声音发抖。

陈峰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着。”

说完，手术室的门合上了。

林北站在门内侧，听着门外老伴的哭声逐渐远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术服的袖口有些长，盖住了手腕。

“林北。”

陈峰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来。

“去洗手间外面等着，一会儿有什么资料需要拿，护士会叫你。”

“好。”

林北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但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透过洗手间的玻璃门，他能看见手术室里的情况。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医生正在插管。

陈峰站在洗手池前，双手举着，让护士帮忙穿无菌手术衣。

灯光很亮。

那种无影灯特有的白光，把整个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林北的视线落在手术台上。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心跳却在加快。

“林北，愣着干什么？”

器械护士从里面探出头。

“陈医生让你去拿患者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在急诊值班室。”

“哦，好。”

林北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脚步很快。

但走到电梯门口时，他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

那扇门还关着。

门上的指示灯亮着，显示“手术中”。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急诊值班室。

张磊正在整理患者的病历。

看到林北进来，他抬起头。

“陈峰让你回来拿资料？”

“嗯。”

林北走到办公桌前，把病历和影像光盘装进文件袋里。

“北哥。”

赵一鸣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说。

“你真要上手术台？”

“不是上台，是在外面帮忙。”

“那也比咱们强啊。”

赵一鸣眼神里带着羡慕。

“我规培一年多了，连手术室都没进过。”

林北没接话。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要走。

“林北。”

张磊叫住他。

“今晚的事，你做得不错。”

林北顿了一下。

“谢谢张老师。”

“但你也要记住，医院不是光靠判断就行的。”

张磊放下笔。

“有时候，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林北看着他，没说话。

“今晚要不是周芸把护理记录拿出来，你觉得刘凯会放过你？”

张磊叹了口气。

“规培生在医院就是最底层的，没人会主动护着你。你能力再强，也得学会藏一点，别让自己成为靶子。”

林北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转身离开了值班室。

走廊里，刘凯靠在墙上，正在刷手机。

看到林北出来，他抬起头。

“哟，林大医生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上手术台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别爽？”

林北没理他，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别以为今晚判断对了一次就能翻身。”

刘凯在身后说。

“你知道陈峰为什么让你上去吗？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他缺个跑腿的。你就是个工具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林北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回头看了刘凯一眼。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

“我确实是个工具人。”

电梯门合上了。

刘凯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难看。

他总觉得林北最后那句话，有哪里不对劲。

手术室。

林北把文件袋递给器械护士。

“资料在这里。”

“行，放那边吧。”

护士接过去，转身进了手术室。

林北站在洗手间外面，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手术已经开始了。

陈峰站在主刀位置，手里拿着手术刀。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刀都精准。

切开腹壁，逐层进入腹腔。

林北的视线跟着那把手术刀移动。

他的大脑里，像有一条路径被点亮了。

切口位置，腹壁层次，肠管暴露顺序。

每一步，他都能预判到下一步是什么。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知识。

是他曾经在手术台旁边，看过几十次，刻进脑子里的东西。

“小肠已经开始缺血了。”

陈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一段肠管颜色不对，切掉。”

助手递上电刀。

陈峰开始切除坏死的肠段。

林北看着那段被切下来的肠子。

颜色发黑，已经完全失去活性。

如果再晚半小时，坏死的范围会更大。

到时候就算手术，患者也可能因为短肠综合征活不长。

“林北。”

陈峰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北愣了一下。

“进来。”

器械护士推开洗手间的门。

“陈医生让你进去。”

林北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陈峰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林北深吸一口气。

他走进洗手间，在洗手池前站定。

双手抬起，按下感应开关。

水流冲下来。

他开始洗手。

很慢，很仔细。

从指尖到手腕，每一个步骤都按照无菌操作的标准来。

这些动作，他太熟悉了。

闭着眼睛都能做。

“快点。”

陈峰催促。

林北加快了速度。

洗完手，护士帮他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

他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的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站这里。”

陈峰指了指二助的位置。

“帮忙拉钩，别碰其他东西。”

林北走过去，接过护士递来的拉钩。

他的手很稳。

把拉钩放在切口边缘，轻轻往外拉，暴露出手术视野。

陈峰看了他一眼。

“手法还行。”

他继续切除坏死肠段。

手术台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北站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手举着拉钩，眼睛盯着手术视野。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每一刀下去，他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肠系膜血管的走向，肠管的吻合位置，止血点的分布。

这些东西，像一张地图一样，在他脑子里铺开。

清晰得可怕。

“吻合。”

陈峰说。

助手递上缝合针。

陈峰开始缝合切除后的肠管断端。

针脚细密，张力均匀。

林北看着那双手。

快，准，稳。

和郑伯年当年的手法很像。

“林北。”

陈峰突然开口。

“肠系膜血管重建，下一步该怎么做？”

林北愣了一下。

“取栓，恢复血供。”

“具体怎么做？”

“切开肠系膜上动脉主干，取出血栓，冲洗血管腔，然后缝合切口。如果血管壁损伤严重，可能需要血管移植。”

陈峰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口罩看向林北。

“你背书背得挺熟。”

“不是背书。”

林北的声音很轻。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收回视线。

“那你说说，这个患者的血栓，是心源性的还是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

林北看着手术台上暴露出来的血管。

“心源性可能性大。患者五十一岁，没有明显的动脉硬化表现。血栓形态不规则，符合心房纤颤脱落的栓子特征。”

“依据？”

“进门时心电图显示心房纤颤，心率不齐。”

陈峰的手又停了。

他看向麻醉医生。

“调出心电图。”

麻醉医生操作了几下，把监护仪上的心电图调出来。

陈峰看了一眼。

“确实是房颤。”

他继续缝合。

“你观察得挺仔细。”

林北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拉钩上轻轻颤了一下。

久违的感觉。

那种站在手术台旁边，所有细节都逃不过眼睛的感觉。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