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让你进去，是看得起你，别在外面瞎琢磨。”

刘凯端着咖啡从值班室出来，看到林北站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在翻影像。

林北没理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组CT片子，一层一层往回翻。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的充盈缺损很明显，这个没问题。

但血管走向有些不对。

正常情况下，肠系膜上动脉从腹主动脉分出后，会在胰腺下缘走行，然后分支供应小肠和部分结肠。

可这个患者的血管，在第二级分支处有个小角度的偏移。

很小，不到五度。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林北，我跟你说话呢。”

刘凯走过来，语气不太好。

“你是不是还想着上台？我告诉你，陈峰让你进去拉个钩，那是给你面子。真以为自己能干什么？”

林北抬起头。

“你不觉得这个血管走向有问题？”

刘凯愣了一下。

“什么走向？”

林北把平板递过去。

“你看这里，肠系膜上动脉的第二级分支，角度不对。正常应该是三十到四十度，但这个患者接近五十度。”

刘凯看了两眼。

“这不是正常变异吗？每个人的血管走向本来就不一样。”

“变异是一回事，但这种变异会影响手术路径。”

林北收回平板。

“如果按常规方式切开肠系膜，可能会误伤分支血管，到时候出血不好控制。”

刘凯笑了。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陈峰是咱们医院外科最好的总住院，这种基础问题他会看不出来？”

“我没说他看不出来。”

林北的声音很平。

“我只是觉得，术前影像标注得更清楚一点，对手术有帮助。”

“你拿什么标注？”

刘凯端着咖啡，语气里带着嘲讽。

“你一个规培生，连台都上不去，还想指导手术？你知道陈峰做过多少台这种手术吗？”

林北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看影像，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层又一层。

血管分支的位置，肠系膜的厚度，周围组织的密度。

这些细节，他在脑子里重新构建了一遍。

如果是他来做这台手术，会怎么处理。

切口位置，进腹路径，暴露方式。

每一步，都要避开那个角度偏移的分支血管。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刘凯有些恼了。

林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没事干，去帮张老师整理患者家属的签字文件。别在这儿杵着。”

刘凯脸色一僵。

“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没命令你，我只是建议。”

林北说完，转身往护士站方向走。

周芸正在整理术后需要的护理用品。

看到林北过来，她抬了一下眼皮。

“又有事？”

“帮我个忙。”

林北把平板递过去。

“能不能让巡回护士把这个影像截图带进去，给陈峰看一眼。”

周芸接过平板，看了看屏幕。

“你标注了什么？”

“血管变异的位置，还有建议的手术路径调整。”

周芸盯着那些标注看了几秒。

她没学过外科，看不太懂。

但标注很详细，每个箭头都指向具体的解剖位置，旁边还有简短的文字说明。

“陈峰会看吗？”

“不知道。”

林北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觉得应该给他看。万一有用呢。”

周芸没说话。

她把平板放在护士站台面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走到手术室门口，按了呼叫铃。

过了十几秒，巡回护士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这是急诊规培医师林北标注的影像资料。”

周芸把手机递过去。

“他说手术可能需要注意血管变异，让你转给陈医生看一眼。”

巡回护士看了看手机屏幕。

“现在？手术正进行到关键部分。”

“嗯，现在。”

巡回护士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

“我试试。”

她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合上了。

林北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

他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轻轻敲着大腿，节奏很快。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习惯。

刘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帮上忙？”

林北没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里偶尔传出的器械碰撞声。

大概过了五分钟。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巡回护士探出头。

“林北在吗？”

林北直起身。

“在。”

“陈医生问，这个标注是你做的？”

“是。”

巡回护士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让我问你，你怎么确定这个分支血管的位置会影响手术？”

林北走到门口。

“CT上血管走向和正常解剖有偏差，角度偏移接近二十度。如果按常规路径切开肠系膜，进腹后暴露血管主干的时候，可能会碰到这根分支。”

“依据呢？”

“患者的体型偏瘦，腹腔脂肪少，肠系膜相对薄。这种情况下，血管的活动度小，稍微拉扯就容易出血。”

巡回护士点了点头。

“你等着。”

她回了手术室。

刘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猜的吧？”

林北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手术室那扇门上，眼神很专注。

又过了两分钟。

手术室里传出陈峰的声音。

“让林北进来。”

巡回护士再次开门。

“林北，陈医生让你进去。”

林北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洗手间。

双手抬起，水流冲下来。

刘凯站在走廊里，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磊从值班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不知道。”

刘凯的声音有些僵。

“陈峰把林北叫进去了。”

张磊愣了一下。

“为什么？”

“说是什么影像标注。”

张磊沉默了。

他走到护士站，看了一眼周芸手机上的那张截图。

那些标注，密密麻麻，每一处都精准到毫米。

“这是林北做的？”

周芸点头。

“他让我转给陈峰的。”

张磊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手术室里。

林北穿好无菌手术衣，走到手术台旁边。

陈峰没抬头，手里的器械还在血管周围游走。

“你标注的那个分支，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确实在一个不太常见的位置。要是我按原来的路径切，可能真会碰到。”

林北站在二助位置，没说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峰的手停了一下。

“CT上看的？”

“嗯。”

“看一遍就能记住？”

林北顿了顿。

“看了三遍。”

陈峰抬起头，透过口罩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记性，不去考影像科可惜了。”

他继续操作，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拉钩拿好，别晃。我调整一下路径，从外侧进。”

林北握着拉钩，手很稳。

他的视线落在手术视野里，看着陈峰的每一个动作。

切开，分离，暴露。

血管主干逐渐露出来，那个有问题的分支就在旁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

如果刚才没调整路径，现在已经碰到了。

“你叫什么来着？”

陈峰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北。”

“跟郑伯年的那个林北？”

“嗯。”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这个标注，救了我一次。”

他的语气很认真。

“术后我请你吃饭。”

林北没说话。

但他握着拉钩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