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循环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现在不调整处置方向，再过二十分钟，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这句话落下，蒋红兵先看血压记录，又去看孟广禄。

“二十分钟从哪儿算出来的？”

“照她现在的变化估的。”

“医学不能拿估字当依据。”

“所以先复核。”

孟广禄托起田杏花的手，把指甲按下去。

“看回色。”

高玉兰已经俯身凑近。

甲床被压白以后，颜色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回来。

她又换了一根手指，结果没变。

“末梢循环确实差。”

“血压低，回色慢并不奇怪。”

蒋红兵说。

“只靠这一条，证明不了感染已经累及全身。”

“还有面色。”

孟广禄指向田杏花两颊。

“看着赤，颜色却浮在表面，眼睑和耳后发白，唇周青紫，这不是普通高热的红。”

蒋红兵抬手打断。

“唇周青紫可以由缺氧解释。”

“缺氧能解释一部分，解释不了她的手背发烫，指端却凉，也解释不了针眼渗血后按了那么久。”

马会昌低头看向抽血处。

那块棉球还贴在田杏花前臂，边缘透着浅红。

“你怀疑凝血也受影响？”

“我只说有这个风险。”

孟广禄翻开田杏花眼睑。

“眼睑淡，少尿，血压下降，神志不清，末梢回色延迟，再加持续高热和白细胞异常，严重感染伴循环衰竭要放到最前面。”

沈怀庸站了起来。

“继续。”

孟广禄俯下身，靠近田杏花口鼻听了片刻。

“呼吸粗，吸气浅，胸口抬得急，气没有送到底。”

他又把两根手指搭在田杏花腕部。

脉搏贴着指腹跳得快，却一碰就散，稍一加力便难摸清。

“脉细数无力，舌质暗红，苔少。”

蒋红兵盯着他的手。

“中医脉象不能替代血流动力学监测。”

“不能替代。”

孟广禄松开手。

“可县医院没有连续监护，血压已经听不清，病人的脸和手就是眼下能反复看的东西。”

这句话堵得蒋红兵一时没接。

他从省院带来的器械箱就在墙边，里头有便携式心电图机，却没有一套能补齐所有监测的设备。

江临县缺的不只是机器，还有时间。

“你刚才说感染入了血。”

沈怀庸问。

“没有血培养结果，你怎么确定？”

“我不能确定菌血症。”

孟广禄看着他。

“我能确定感染已经影响循环，按严重感染伴休克风险处置，不能再把退热当首要目标。”

沈怀庸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回答比一句笃定更有分量。

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知道什么还不能靠一双眼睛定死，这才是临床判断。

“你主张怎么调整？”

“继续开放气道，左侧卧位，吸氧，尽快建立可靠静脉通道，补液要快，也要盯肺部和尿量。”

孟广禄指了指输液架。

“经验性抗感染尽快开始，留取的标本继续送检，降温以物理措施为主。”

“退热药全部停？”

高玉兰问。

“不是全部停。”

孟广禄看向马会昌先前报出的药。

“刚才提到的几个里，有两种不适合这个孕周和她现在的循环情况，先撤掉，其他方案由产科和沈主任定。”

蒋红兵走近一步。

“哪两种？”

孟广禄报了名字，又说出各自的风险。

“一种会影响胎儿和产程判断，另一种在少尿和循环差的时候不合适，她肾功能还没查清。”

“你从哪里学的？”

“卫校教材，药品说明，还有我父亲留下的笔记。”

蒋红兵的下巴抬了一点。

“药品禁忌不能拿家传笔记作依据。”

“那就看说明书。”

孟广禄转向孙巧云。

“药房送来的药盒还在吗？”

“在抢救车下面。”

孙巧云蹲下去翻，口袋里的圆珠笔滑出半截，她拿手肘顶回去，又把两个药盒递过来。

蒋红兵接过说明书，展开后逐行往下看。

其中一种写明妊娠期慎用，另一种对肾功能不全和循环灌注不足患者需谨慎。

字没有孟广禄说得那么绝对，风险却确实摆在纸上。

“慎用不等于禁用。”

蒋红兵说。

“我也没说永远不用。”

孟广禄接过药盒，放回抢救车。

“我说现在别急着加，她的首要问题是循环。”

高玉兰重新按了一次甲床，又摸田杏花四肢温度。

她先前一直盯着胎心和宫缩，母体循环虽然也在看，却没把这些细处接成一条线。

一个外科室的医生提醒她产科风险，她本该警惕对方越界。

可孟广禄没有碰她的主导权。

他只把漏下的危险送到她面前。

“我同意先按感染性休克风险准备。”

高玉兰转向白秀英。

“产科抢救车推来，产包也备好，胎心继续听。”

白秀英快步出门。

马会昌低头捡红笔，手指碰了两次才把笔拿起来。

孟广禄跟着他七年，从没在正式会诊里说过这么多话。

以往只当这人肯干，没想到他看病人的细处，已经细到了这个地步。

“补液方案得重新核。”

马会昌说。

“别一股脑灌，边补边听肺，尿量单列记录。”

“这本来就是常规。”

蒋红兵仍不肯松口。

“他说的几项表现，我们都能看见，关键是这些征象能不能支撑他刚才的结论。”

“能不能，复核最清楚。”

孟广禄退开半步。

“再测血压，再看回色，再听呼吸，把前后记录摆到一起。”

沈怀庸走到床边。

他亲自拿起田杏花的手，按住指甲，心里默数。

颜色迟迟不归。

换一根手指，依旧如此。

随后摸四肢，检查颈动脉，再看孙巧云记下的血压变化。

这些征象原先分散在不同人手里。

护士看血压，产科听胎心，急诊盯呼吸，内科等检验。

孟广禄把它们接到了一处。

“回色超过正常范围。”

沈怀庸放下田杏花的手。

蒋红兵看着他。

“沈主任，病因还没完全明确。”

“病因继续查，休克风险先处理。”

“经验性抗感染方案需要签字。”

“我签。”

沈怀庸拿起钢笔，在会诊意见下写了几行。

“马会昌和高玉兰共同签，急诊负责循环和气道，产科负责胎儿评估和终止妊娠预案。”

孟广禄没有靠近医嘱纸。

他没有主诊资格，也无权在联合抢救意见上拍板。

可那几行字里的每一步，都落在他刚才指出的危险上。

蒋红兵重新戴好听诊器。

“我保留意见，但先复核肺部和补液反应。”

“该保留就保留。”

沈怀庸把钢笔递给马会昌。

“人救回来以后，再一条一条讨论。”

马会昌签完名字，高玉兰也接过笔。

孙巧云已经推来新的输液器，胶布从口袋里扯出一截，粘在了袖口上。

她没管，只问孟广禄。

“还有什么要盯？”

“嘴唇，指端，尿量和呼吸。”

“多久看一次？”

“别等固定时候，颜色一变就报。”

石满仓在门外听不懂他们争的是什么，只听见签字和抢救。

他扶着墙站起来。

“谁告诉我一句，杏花还有救没？”

孟广禄转头看他。

“有救，就别吵。”

沈怀庸已经把医嘱纸推到马会昌面前。

“先别争谁对，先把人稳住。”

他看向马会昌。

“按他说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