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是单纯高热了。”

孟广禄这句话出口，蒋红兵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抬头看他。

“高热，白细胞结果还没回来，感染部位也没查清，你先说说，凭什么下这个判断？”

“她的血压还在掉，指端回色越来越慢，呼吸看着急，真正吸进去的气却不够。”

孟广禄指向田杏花垂在床边的手。

“她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体温表上。”

高玉兰已经蹲到床边，把老式胎心听筒重新贴到田杏花腹部。

听了片刻，她换了位置，手指在听筒边缘挪了两次。

白秀英站在她身后，连记录纸都没敢递。

“高主任，怎么样？”

“胎心还是快，节律也乱了。”

高玉兰起身时扶了一下床沿。

“再这么下去，要做好紧急终止妊娠的准备。”

石满仓就在门外。

这句话隔着半扇门钻进他耳朵，他后背贴着墙往下滑，坐到地上时连手都没撑住。

“啥叫终止？”

没人回答。

他又往门口爬了半步。

“高主任，是把娃拿出来吗？现在拿出来能活不？”

高玉兰转过脸。

“先救你爱人，她撑不住，孩子也保不住。”

石满仓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半声。

马会昌朝门外摆手。

“老胡，把家属扶起来，别让他堵门。”

“我不堵，我就在这儿等。”

石满仓抓住门框。

“你们要签啥，我都签，别不救她。”

“没人不救。”

马会昌把记录纸往桌上一按。

“补液继续，冷毛巾换掉，腋下和颈侧再擦一遍。”

孙巧云把已经温热的毛巾扔进盆里，又拧出一条新的。

水顺着她的手腕灌进袖口，她顾不上擦，抬头看了一眼体温表。

“还没退。”

“继续物理降温。”

蒋红兵走到输液架旁，把滴速又调了一次。

“她有呼吸负担，补液不能只顾快，胸部情况要反复听。”

孟广禄看着田杏花的鼻翼。

每次吸气，她锁骨上方都会陷下去一点，胸口抬得急，腹部却跟不上。

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清楚，却还差最后一层。

沈怀庸站在床头，钢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没催孟广禄，也没替他说话。

一个医生若只能报出危险，却说不清危险从哪里来，最多算观察细。

可孟广禄刚才拦的不是一句诊断，是一项可能马上执行的用药。

这就不能靠感觉。

“你说她不是单纯高热。”

沈怀庸把钢笔横放在病历上。

“那你认为她现在是什么？”

孟广禄没有马上接话。

“说不准？”

蒋红兵把听诊器从田杏花胸口移开。

“说不准就先别拦治疗，病人没有时间陪人猜。”

孙巧云拎着水盆要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蒋主任，他不是乱猜。”

蒋红兵看向她。

“你能替他拿出依据？”

“我拿不出。”

“那就去做你的事。”

孙巧云站着没走。

她制服口袋里的两支笔被盆沿顶得歪出来，一卷胶布卡在旁边，随着她喘气轻轻晃。

“孟哥看病人，比我们科里不少人都细。”

“细不等于能下医嘱。”

“他也没下医嘱，他叫你们先别加退热药。”

“这正是干预治疗。”

蒋红兵语气重了几分。

“药用了出事，谁负责？药没用，病人继续高热，又是谁负责？”

孙巧云被问得脸发烫。

她知道蒋红兵说的是规矩，可床上的人每喘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更短。

她见过孟广禄半夜守病人，也见过他为了一个不对劲的脸色，隔一会儿就去摸一次脉。

七年里，这个人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

旁人可以不信，她不能装没看见。

楼梯那头传来急促脚步。

检验员马玲拿着单子跑进来，纸边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血常规出来了，白细胞明显升高，中性粒比例也高。”

蒋红兵接过化验单，视线顺着数值往下走。

“严重感染基本可以确定。”

马会昌凑过去。

“能确定热源吗？”

“不能。”

蒋红兵把单子递给沈怀庸。

“泌尿系统感染可能性仍大，也可能合并其他部位感染，尿检还得等。”

“经验性抗感染不能再拖。”

高玉兰又听了一遍胎心。

“药要顾母体，也要顾胎儿。”

“先用妊娠期相对安全的方案。”

沈怀庸拿起钢笔，笔尖停在医嘱纸上，却没有落下。

“退热方面呢？”

“物理降温继续。”

高玉兰说。

“药物先慎重。”

蒋红兵看了孟广禄一眼。

“慎重不等于不用，体温持续这么高，同样会伤母体和胎儿。”

孙巧云把水盆放到地上。

瓷盆碰着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马主任，让孟哥把话说完。”

马会昌抬起头。

“孙巧云，现在是联合会诊。”

“我知道。”

“知道就别抢话。”

“病人要是还能等，我一句也不抢。”

她把湿手往制服两侧抹了一把。

“他在急诊干了七年，夜班比谁都多，病人好不好，他看得出来。”

蒋红兵合上检验单。

“资历不能当诊断。”

“那省城来的资历就能吗？”

这句话说完，孙巧云自己先咬住了嘴唇。

马会昌的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印。

“孙巧云！”

“马主任，我没说专家不对。”

她看了一眼孟广禄。

“可他也不是混子，你让他说！”

屋里没人接话。

石满仓坐在门外，连哭都停了。

孟广禄望着孙巧云，右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他原本只想提醒一句。

提醒完，马会昌和省专家怎么定，由他们负责。

孙巧云却把自己顶到了会诊桌前，连退路都没留。

这份信任太重，重得他一时不敢接。

马会昌盯了他一会儿。

眼前这个人，他用了七年。

缝合稳，值班勤，遇事也不躲，可学历和职称摆在那里，他一直没敢把人推到主诊位置。

今日若让孟广禄开口，话错了，丢的不只是一张脸。

“你有什么想法，说。”

马会昌把红笔搁下。

“说你能确定的，别说满。”

孟广禄慢慢抽出右手。

食指第二关节已经被磨红，表皮起了一小片毛刺。

沈怀庸往旁边让开半步。

“过来看。”

蒋红兵没有拦，只把化验单夹进病历。

他不信一个长期被排在机动位置的县院医生，能从一张脸上看出检验设备都没查明的东西。

可沈怀庸已经让了位置，他只能等着听。

孟广禄走到床边，蹲了下来。

先看额头，再看眼睑。

视线落到唇周，他停得久了些，随后托起田杏花的手，拇指按住甲床。

松开以后，颜色迟迟没有回来。

喉间湿重的气声钻进耳朵，鼻翼扇动，锁骨上方随着吸气陷落。

先前散开的征象在这一刻接到了一处。

父亲笔记上的字不再隔着纸。

面色浮赤，唇周青紫，爪甲失荣，脉来细数无力。

外头烧得厉害，里头却已经空了。

孟广禄站起身，嘴唇干得起皮。

“她不是单纯发热。”

沈怀庸拿着钢笔，没有催。

孟广禄的目光仍落在田杏花脸上。

“她的循环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现在不调整处置方向，再过二十分钟，大人孩子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