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赶回医院确认母亲安全，将她妥善安置进病房并嘱咐护士多加留意后，立刻转身奔向老城区的槐花巷。

上午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背阴处的路面还带着潮气。

老陆家早餐店的卷帘门紧紧拉着，两条交叉的白色法院封条贴在正中央，红章刺眼，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口那口熬豆浆的大铁锅被锁在铁栅栏里面，灶台冷冰冰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闻不到半点往日的面香。

陆远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巷子口的物业管理处。

物业监控室里烟雾缭绕，管理员老刘正翘着二郎腿看早间新闻，听见敲门声，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

他认出这是老陆家的儿子，昨天在楼顶闹出大动静的那个年轻律师，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老陆两口子是好人，可摊上这么个连自家官司都打输、还跑去跳楼丢人现眼的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刘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心里琢磨着怎么拿乔把这小子打发走。

“刘叔，我是陆远，今天带了律师调查令过来，调一下三个月前十九号早上七点到八点，我家店门口那个三号探头的录像。”

陆远把证件和材料放在桌角，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没法糊弄的劲头。

老刘斜着眼瞄了那张纸，哼哼哈哈地搓着手说：“小陆啊，你也知道我们这老小区的设备破，三个月前的东西，早就被新录像覆盖得差不多了。再说了，之前你们请的那个张律师来问过一嘴，我也跟他讲没得看，你这会儿再来也是白费力气，赶紧回去伺候你爸吧。”

“刘叔，物业这一批海康威视的硬盘是去年九月换的，双盘位四T容量，按照你们十二路标清信号的写入速度，保存周期正好是九十天。今天是第八十七天，三天后的上午十一点之后才会覆盖十九号早上的数据。”

陆远微微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推过去，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老刘的眼睛，“要是今天调不出来，等二审开庭，我就只能向法院申请对物业管理处进行证据保全核查，顺便查一下去年的设备采购账目和实际安装型号对不对得上。您看，我是现在拷走，还是等法官带着法警过来拷？”

老刘夹烟的手指猛地哆嗦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去年换硬盘那点猫腻就他和物业经理清楚，这小子怎么连机器型号和存储天数都算得跟亲眼见过一样？

刚才那点看轻和敷衍一下子全变成了忌惮，这哪是街坊嘴里那个没用的书呆子，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简直像派出所审犯人的老刑警。

老刘干笑两声，连忙起身去摸鼠标，嘴里连声应着：“瞧你这话说的，刘叔还能害你们家不成？我就是记性差，这就给你找，马上找！”

录像很快调了出来，高角度的广角镜头正好透过早餐店敞开的玻璃门，把大堂里照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十分，梁大贵佝偻着背出现在画面边缘，还没迈上台阶，右手就已经按在胸口上，脚步虚浮地晃了两下。

他自己推门进去，脸色白得像刷了层浆糊，扶着靠门的第一张木桌慢慢滑坐到板凳上。

周素琴正在擦桌子，看见不对劲，立刻跑回后厨端了一碗冒热气的温水过来，嘴唇一直在动，显然是在询问情况，梁大贵摆了摆手，连碗都没力气端。

七点十八分，梁大贵突然整个人从板凳上栽了下去，后脑勺避开了桌角，侧身倒在桌腿旁的瓷砖地上。

正在炸油条的陆建国扔下长筷子就冲了出来，先是掏出老人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锁屏解不开，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接着双膝跪在地上，将老人翻成仰卧姿势，双手交叠开始给老人做胸外按压。

周素琴慌慌张张地从柜台底下抱出红色的应急药箱，跪在旁边配合。

陆远把这段画面前前后后拉了三遍，拿出笔记本，把进店前扶胸口的时间、母亲端水的时间、父亲拨打急救电话和按压的起止秒数全部记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地卡在紧急救助的法律框架里。

拷好视频，陆远马不停蹄地赶往辖区派出所和市急救中心。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小陈就是昨天在天台底下做笔录的那个年轻人，一看见陆远进来，立马站起身，态度比平时接待普通律师客气了好几分。

昨天这小子在楼下三言两语把梁家那个泼妇问得哑口无言，小陈回去跟所里老同志一聊，大家都觉得这年轻人脑子转得太快，绝对是个狠角色。

“陆律师，来调出警和急救联动记录是吧？材料我都给你提前归整好了。”

小陈一边往外拿档案袋，一边压低声音说道，“那天急救中心拉走人的时候，随车医生在现场做了初步问诊记录，后来转去市一院抢救室的病历底档我也帮你通过协查系统调了复印件。你猜怎么着？那老爷子在红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了十年的慢病档案，重度冠心病合并高血压，医嘱要求每天早晚必须服用硝酸甘油和阿司匹林。结果尸检血检报告显示，他当天早上血液里根本没有药物成分，而且早上六点半还在棋牌室跟人吵了一架。”

“六点半在棋牌室吵架？”

陆远接过档案袋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勾出一抹冷意，“小陈警官，棋牌室这事，一审卷宗里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能查到当时跟他吵架的人是谁吗？”

小陈点了点头，指了指档案袋最下面的一页纸说：“当时有人报了警，虽然后来没出警就平息了，但接警大厅有录音，报警人就是棋牌室老板。张德发当时来所里的时候，我们值班同志提醒过他去查这条线，他嫌麻烦，说跟早餐店没关系，连复印都没复印就走了。”

陆远把那一叠盖着红章的抢救病历、血检报告和接警记录塞进公文包，向小陈道了声谢。

回到家里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他把所有材料在书桌上铺开，U盘插进电脑，打印机嗡嗡作响地吐出一页页纸张。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他拿起一支黑色水笔，在整理成册的证据卷宗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二审的核心标题：《关于梁大贵猝死案的上诉状暨无因管理反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