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陆远赶到了汇通大厦十四楼的正衡联合律师事务所。

说是律所，其实就是一层开放式工位，十几个律师挤在一起办公。张德发的位置在最里面的角落，三面围着隔板，脚边堆满了纸箱。

陆远走过去的时候，张德发正在慢悠悠地泡茶。

“小陆来了？”张德发眼皮都没抬，“材料我找了一宿，真没找着。你看这事闹的，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信儿？”

陆远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的铁皮柜上。

柜子第二层放着一个蓝色档案盒，侧面清清楚楚贴着标签：陆建国，人身损害赔偿。

“那个是什么？”

张德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哦，那是别的案子。”

“标签上写着我爸的名字。”

陆远直接绕过办公桌，伸手把档案盒抽了出来。

“哎！你干什么！”张德发急了，伸手要拦。

“委托合同第七条写明了，委托人有权随时查阅、取回案件材料。”陆远退后一步，掀开盒盖，“合同是你自己起草的，忘了？”

张德发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里的动静不小，周围几个工位的律师纷纷抬起头往这边看。

陆远低头一页页往下翻，越翻心头的火气越盛，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监控呢？”

“店里那个监控不是坏了吗，根本没录上……”

“店里的坏了，物业的没坏！店门正对面就是物业探头，记录保存期九十天。”陆远猛地抬头盯住他，“今天是第八十七天，你向法院申请调取了吗？”

张德发支支吾吾地不吭声。

“还有证人呢？那天早上店里坐着四个吃早饭的街坊，你去找过哪怕一个吗？”

“这个……街坊邻居的，人家也未必愿意出庭……”

“那病历呢？梁大贵有十年冠心病史，社区医院就有建档，你申请法院调取了吗？”

“我……”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紧急救助免责，你在代理词里写了吗？”

陆远从卷宗里抽出那份薄薄的代理词，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这几页纸我看了三遍。‘我方当事人出于善意’出现了六次，‘恳请法庭体谅’出现了四次。唯独最该有的法条，一条都没有！”陆远压着嗓子，胸口剧烈起伏，“张律师，你写的这到底是代理词，还是求情信？！”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隔壁工位一个年轻律师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连捡都忘了捡。周围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一百八十四条……一审连好人法都没援引？”

“物业监控都不去调？这不是纯心送人头吗……”

“这小伙子谁啊？条理这么清楚。”

“老张那个早餐店案子的家属，听说也是干这行的。”

“律师？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等等，昨晚热搜上在天台讨说法那个，是不是就是他？”

“我靠，还真是！”

不远处的会客区里，一个正等着签合同的中年客户本来在刷手机，这会儿把脖子伸得老长。他凑到前台小声问：“妹子，刚才挨训那个，就是你们所的张律师？”

前台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茬。中年客户嫌弃地瞥了张德发一眼，默默把桌上还没签的委托合同折好，塞进包里起身就走。

张德发看在眼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恼羞成怒地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一个刚拿证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在这儿装什么大瓣蒜！一审怎么打是我的专业判断，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给我滚出去！”

陆远没动，只是掏出手机，把屏幕转向他。

页面上显示正在录音，时间已经跳到了六分四十二秒。

“从我进门开始就录着呢。”陆远冷冷地看着他，“等二审改判，我们会正式向律协投诉，不仅要你退还八千块代理费，还要追究你一审的执业过错责任。‘专业判断’这四个字，你留着跟律协解释吧。”

张德发气势瞬间泄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说得好。”

里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这家联合律所的何主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五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显然已经听了全程。

何主任迈步走出来，主动向陆远递过去一张名片：“小陆律师，你这个案子要是缺协办、缺办公场地，随时来找我。另外，你现在挂在哪个所？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发展？”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何主任在本地律政圈混了快三十年，平时见了中院的庭长都难得露个笑脸，现在居然主动给一个执业三个月的新人递名片？

“何主任这是亲自下场挖人？”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陆远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客气地点了点头：“谢谢何主任，等我先打完家里的案子再说。”

他没拒绝，也没一口答应。这种人情名片，越晚兑现越值钱。

旁边那个掉笔的年轻律师偷偷打量了陆远好几眼，默默把椅子往后缩了缩，生怕被主任点名对比。只有张德发坐在工位上，脸色铁青地盯着陆远。

没再理会旁人，陆远低头继续整理档案盒，想清点一下还有没有遗漏的单据。

翻到最底下时，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从封底夹层里滑了出来。

上面是张德发的字迹：

【钱律 139xxxx6678】

【周三 茗香茶楼】

【按说好的走，监控不提】

陆远捏着那张便利贴，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钱律。整个一审，姓钱的只有一个——原告方的代理律师，钱一鸣。

陆远猛地转过头。

张德发也看清了那张黄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疯了一样扑过来就要抢：“你给我！那是我的私人东西！”

陆远把手臂往高处一抬，轻易避开了他的扑抢。

“夹在我爸卷宗里的，就是我爸的案卷材料。”陆远把便利贴平整地放回档案盒，啪地合上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冷汗的张德发，“张德发，我就问你一句。这一审，你到底是替谁打的？”

张德发张着嘴，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远不再看他，抱起档案盒转身往外走。一路走出律所大门，身后都没有一个人敢拦。

进了电梯，随着轿厢下行，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梳理二审突破点：

一、提起无因管理反诉。

二、坐实紧急救助，切断因果链。

三、调取十年冠心病史，证明其当日未服药。

顿了顿，他手指重重敲击屏幕，又补上第四行：

四、彻查张德发、钱一鸣恶意串通。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陆远刚迈出电梯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市二院住院部十二楼，1207病房门口。母亲周素琴正靠在门外的长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削完的苹果。

从角度看，拍照的人距离她绝对不超过两米。

照片底下附着一行字：【陆律师，天台风大，下次站稳点。二审的事，想清楚再上。】

右下角的水印时间显示：三分钟前。

陆远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手指有些发抖地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一声，电话接通了。

那头却没有人说话，听筒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