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住在红旗毛巾厂家属院三排二号。

筒子楼，一室一厅，公用水房在走廊尽头。

苏大丫睡的是客厅角落搭的一张行军床，白天折起来靠墙，晚上摊开来。

她在这张行军床上，做了十八年的丫鬟。

下午两点半，家属院里静悄悄的。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几个没牙的老太太坐在楼底下的向阳处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边嚼舌根。

赵大爷本想把牛车绕到后门，苏媚儿喊了一嗓子：“赵大爷，就停这儿。正门口。”

赵大爷一个哆嗦，回头瞪她：“你疯了？闹到门口来？”

“我又没让您闹。”苏媚儿慢悠悠从牛车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得发麻的手腕，“您走吧，牵连不到您。”

她跳下车，膝盖一软差点摔了。

原主这身子太虚，长期吃不饱，又一早被捆了两个多小时，血气不足，站起来眼前直冒金星。她扶着车辕缓了缓，抬头看了一眼三排二号那扇窗户。

窗帘是刘桂芳用劳保布缝的，洗得发白，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吧唧的仙人掌。

那是苏大丫养的，每天早上浇水，刘桂芳嫌费水，骂过好几回。

苏媚儿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脚往楼里走。

刘桂芳正在家里择菜。

说是择菜，其实是把菜叶上好的部分掐下来留给儿子，剩下黄了烂了的剁碎了炒给苏大丫吃。

听到门口有动静，刘桂芳头也没抬：“谁啊？”

门开着。

苏大丫站在门口。

刘桂芳手里的菜“啪”掉地上了。

她瞪圆了眼睛，那张刻薄脸一下子涨红，“你咋回来了？赵大明呢？”

“我跳车了，自个儿走回来的。”苏媚儿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娘，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你有啥东西可拿？”刘桂芳“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我告诉你苏大丫，这个家没有你的东西，你赶紧给我滚。”

“急啥？”苏媚儿不慌不忙进了屋，环顾一圈。

筒子楼的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煤球。

里屋门关着，苏大强中午喝了酒在睡觉。

外头走廊上晾着一家人的衣裳，苏有福的劳动布工装，刘桂芳的确良衬衫，苏大强的牛仔裤，苏小虎的学生服......这里从来不会出现她的衣服。

苏媚儿的眼睛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刘桂芳脸上。

她笑了。

“娘，我回来呢，是想跟您算笔账。”

“算账？”刘桂芳嗓门高了八度，“你个赔钱货跟我算账？你吃我的喝我的十八年，我没把你扔河里就不错了.”

“您这话说的。”苏媚儿不急不躁，搬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十八年，我从会走路开始给你们苏家干活，四岁烧火，六岁洗衣，八岁做饭，十岁翻地，您跟爹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七十多块，我一个子儿没花过你们的，反倒给你们省下多少口粮？”

她一根一根掰手指头：“粗算一下，十八年的活抵得上一个长工，你们克扣我的口粮，一年少说省二十斤粮票，十八年三百六十斤，我两桩婚约的彩礼，老赵家那辆自行车，一百五十块；王主任家那条供销社的关系，给你们家省了多少好处？这些账，要不要我一笔一笔跟您算清楚？”

“你...你...”刘桂芳被这连珠炮砸懵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大丫。

这个丫头从小到大都是闷葫芦，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怎么今天像换了个人？

“你疯了？”刘桂芳一拍桌子：“我把你生下来，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我的命是您的没错。”苏媚儿站起来，笑容不达眼底：“可没有一个做娘的这样虐待自己闺女的，我的口粮，我的衣裳，我的彩礼，全被您吞了，这些，是不是该还我？”

吵闹声惊动了走廊上的邻居。

筒子楼隔音差，刘桂芳的大嗓门一喊，前后几户人家都探出了头。

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对门李大妈抱着孙子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楼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太太也拄着拐棍上来了。

刘桂芳一见这阵仗，脸皮挂不住了：“看什么看！”

“哟，刘姐，这咋回事啊？”王婶明知故问：“大丫不是被你送去乡下了吗？咋回来了？”

“她疯了！这丫头疯了！”刘桂芳指着苏大丫，气得浑身发抖：“她跑回来了，进门就跟我算账，天底下有这样的闺女吗？”

苏媚儿不慌不忙转向邻居们，眼圈一红，两行泪“刷”地就下来了。

哭得那叫一个快，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各位婶子大妈，今儿大家评评理，我苏大丫今年十八了，在这个家干了十八年的活，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我娘要把我送到乡下随便嫁人，就因为挡了我大哥的亲事。我回来讨个公道，这过分吗？”

她边抹眼泪边说：“就因为我‘克夫’的名声，我大哥处的那个对象要我大哥把我送走，我娘怕这亲事黄了，就要把我赶走，行，我给你们腾地方，但我也不能空手走啊，我身无分文，出去了怎么活？我不要别的，就要我这些年的口粮钱，工钱。”

邻居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心软的婶子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这孩子也是可怜……”

“是啊，大丫从小就勤快，我看在眼里的……”

“刘姐，不是我说你，闺女再咋说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刘桂芳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气得直喘粗气：“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个丧门星，你克夫，你害得你大哥说不上亲，你留在这个家就是祸害。”

“我是祸害？”苏媚儿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跟方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娘，你既然这样认为，那咱就好好算算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原主偷偷记的账本，藏在枕头底下好几年了。

原主不识几个字，但用歪歪扭扭的符号记着每天的口粮、干的活、挨的骂。

苏媚儿翻开本子，扬起来给邻居们看。

“各位婶子看看，这是我从十二岁开始记的，每天几点起，干了什么活，吃了多少饭，挨了几顿骂，全在这儿。”

邻居们凑过来看。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记得很认真。

每天的条目密密麻麻，翻了好几页都是“洗衣”“做饭”“翻地”“挨骂”。

“这孩子……”王婶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刘桂芳的脸彻底绿了。

她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似的二丫头居然留了这么一手。

“你……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您没养我。”苏媚儿一字一顿，“是我养了你们全家。”

这时里屋门“砰”地被踹开了。

苏大强睡眼惺忪冲出来，酒还没醒利索：“吵啥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抬头看见苏大丫站在客厅里，愣了，“你咋回来了？”

“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苏媚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大哥，你那学徒工位，本来该是我的吧？”

苏大强的脸一下子沉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苏媚儿转向邻居们，“各位婶子大妈评评理，厂里内退顶替，我爹的名额本该给我，我比我大哥早进厂干了三年临时工，论资历，论表现，该顶替的是我，可我爹我娘把这个名额给了大哥，就因为大哥是儿子，我是丫头片子，这公平吗？”

邻居们又是一阵议论。

李大妈小声说，“去年厂里搞顶替，老苏家确实……”

“你闭嘴！”苏大强冲李大妈吼了一嗓子，又转头瞪着苏大丫，“苏大丫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工位？你迟早要嫁人的。”

“嫁人？”苏媚儿笑得更灿烂了，“大哥，你那对象是嫌我‘克夫’才不肯嫁的吧？你说我要是不走，你这亲事是不是就黄了？”

苏大强的脸涨成猪肝色：“你......”

“行了行了。”苏媚儿摆摆手，忽然收了笑，语气冷下来：“大哥，我也不跟你废话，工位的事我认了，谁让我是丫头片子呢，但十八年的口粮钱、工钱，你们必须还我。”

她竖起两根手指头：“二百块。”

“多少？”刘桂芳尖叫起来，“二百块？你抢钱呢！”

“娘，十八年的口粮，一年十块钱不多吧？”苏媚儿慢条斯理地掰手指头，“再加上我给你们家干的活，洗衣做饭翻地，按长工算，一年十块，就从我六岁开始算，十二年一百二，我要二百块，多吗？”

“我们家哪有二百块！”刘桂芳急了，“你爹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那就把我的口粮还给我，三百六十斤粮票，按市价折算，也差不多这个数。”

“你...你...”刘桂芳气得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直喘气。

邻居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二百块，搁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半年多的工资。

但苏大丫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十八年的活，二百块真不算多。

就在这时候，苏媚儿忽然换了语气，笑眯眯的：“娘，我也不为难您，二百块太多的话......”她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五，再加一封介绍信，这事儿就算了。”

“介绍信？”刘桂芳一愣，“啥介绍信？”

“我去京城投奔我姨母去，周秀兰，您记得吧？她嫁到京城去了，您给我一封介绍信，盖上厂里的章，我去京城找她。”

“你去京城干啥？”

“挣钱。”苏媚儿理直气壮：“难不成真让我去乡下嫁人？娘，我要是嫁到乡下，这辈子就完了，您忍心？”

刘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当然忍心。

但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一百五太多了。”刘桂芳咬着牙，“一百。”

“一百五。”苏媚儿不退，“娘，您那铁皮盒子里少说有三百块，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一百五，给您留一半，够意思了。”

刘桂芳的脸“唰”地白了。

她没想到苏大丫连她藏私房钱的铁皮盒子都知道。

“你——”

“一百五，加介绍信。”苏媚儿伸出手，“当着各位婶子大妈的面，我拿了就走，绝不多留一天，您要是不给，我就去厂里找领导评理，内退顶替的名额该给谁，克扣闺女口粮算不算剥削，让厂领导给个说法。”

这一刀捅在刘桂芳的命门上。

毛巾厂最怕职工闹到厂领导那里去，苏有福还在厂里上班，这事要是闹大了，一家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刘桂芳的脸抽搐着，进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她数了一百五，又让苏有福，今天休息在家，刚才一直躲在里屋装聋，写了一封介绍信，拿上去了厂里，一会儿，章子盖好了回来了。

苏媚儿接过钱和信，当着所有人的面，仔仔细细点了一遍。

介绍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章是正经的厂章。

她把钱和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娘，父亲，大哥。”

她笑得一脸灿烂：“我走了。”

她顿了顿：“我今天从这个房子走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是你们不要我的，以后我要是过得好了，也请你们也别来攀亲戚。”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刘桂芳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苏大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走廊上的邻居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丫头……变了啊。”

苏媚儿出了家属院，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月末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她把那一百五十块钱贴身揣好，又摸了摸怀里的介绍信，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一百五。

比她预想的多五十。

刘桂芳那个铁皮盒子她早就注意到了，不榨一榨，对不起原主受的十八年罪。

第一步，成了。

钱到手了，介绍信到手了。

接下来，京城。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苏大丫，你的苦日子到头了。

从今天开始，这具身体里住的是苏媚儿。

她会替原主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