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翠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赵铁柱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不像是吓唬人，也不像是开玩笑。

他说“凭你还想要这两条腿”的时候，口气平平常常，没半点起伏。

偏偏是这份平常，让她心里发毛。

“我……”马小翠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

“咋了？”周婷婷探出头。

“肚子疼。”

“咋突然肚子疼？”

“早上喝了碗凉粥，路上就开始闹。”马小翠皱着眉，越说越顺，“不行，我得找个厕所。”

孙浩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镇上厕所多的是，你去，我们等你。”

“别等了，我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马小翠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先走，我好了自己坐班车去县里找你们。”

“那哪行。”孙浩往前跟了一步，“说好一块去的。”

“真不行，疼得厉害。”

“你刚才走过来不是好好的？”

马小翠没吭声。

孙浩追马小翠追了一年多。请吃饭，送口红，生日那天订了个蛋糕送到她宿舍楼下。

马小翠东西收了，口就是不松。这回去水上乐园，是他攒了好久的局，副驾驶空了一路，就等她一个。

结果人到车门口了，说肚子疼。

孙浩心里门儿清。肚子疼是假的，不想挨着他坐是真的。

“马小翠，不想去你就直说。”他声音冷下来，“犯不着装。”

“我没装。”

“没装？”孙浩笑了一声，“你们村里人是不是都这样，事儿多？”

车里没人说话了。

周婷婷打圆场：“孙浩你说啥呢，小翠是真不舒服——”

“你闭嘴。”

周婷婷缩回去了。

孙浩一把攥住马小翠的手腕：“上车，到县里有的是厕所。”

他手劲大，马小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凉鞋差点甩掉。

半个身子已经到了车门边。

副驾驶的座椅就在眼皮底下，真皮的，还冒着新车的味儿。

马小翠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她使劲一甩胳膊。

“孙浩你松手！”

嗓门大得街对面卖西瓜的大爷都抬起了头。

孙浩一愣，手松了。

马小翠揉着手腕往后退，一直退到建材店的台阶上。

“我说了我不去。”她嗓子发紧，“你们走吧。”

孙浩盯了她几秒，脸涨得通红，骂了句脏话，把副驾驶的门摔上了。

“行，不去拉倒。”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刘强，你坐前头来。”

刘强屁颠屁颠从后排爬出来，钻进副驾驶，还冲马小翠挤眉弄眼：“小翠，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车门关上。

孙浩一脚油门，SUV蹿了出去，尾气喷了马小翠一脸。

车拐过十字路口，往国道方向去了。

马小翠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屁股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

街上热得烫脚。

马小翠在台阶上坐着，越坐越憋屈。

手腕上一圈红印子，是孙浩攥的。

一礼拜的盼头，新买的裙子，新买的凉鞋，全泡汤了。

就因为一个傻子一句话。

“我是不是有病……”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卫校护理专业，年年拿奖学金，解剖课上第一个敢摸标本的就是她。

结果听一个傻了三年的人讲血光之灾，把孙浩得罪了，把一车同学都得罪了。开学回去，周婷婷她们还不定怎么编排她呢。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婷婷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啥？说我们村傻子不让我坐四个轮子的？

马小翠叹口气，起身去街对面买了根冰棍。

卖冰棍的老头一边找零一边跟旁边人唠嗑。

“这天热的，国道那边的大车跑得没命，昨儿个夜里我听着轰隆轰隆一宿……”

马小翠没在意，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凉得牙根疼。

她站在树荫底下，一口一口地啃。

啃到一半，街那头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呜哇呜哇，由远到近，从镇子边上擦过去，往国道方向开了。

后头跟着警车。

一辆，两辆。

街上的人都站起来往那边张望。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国道那头冲过来，车都没停稳就喊：

“出事了！国道口！大货车把一辆小车给撞了！”

“啥车？”

“白的！七座那种！撞得翻沟里去了！”

此话一出，马小翠手里的冰棍掉在了地上。

——

国道口离镇上不到二里地。

马小翠赶到的时候，路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警车横在路中间，拉起了警戒线。

一辆拉沙子的大货车斜着停在路上，车头瘪了一块。

路边沟里，侧翻着一辆白色SUV。

副驾驶那一侧，整个凹进去了。车门变了形，玻璃碎了一地，沙子撒得到处都是。

马小翠站在警戒线外头，腿开始打颤。

那是她的座位。

孙浩专门给她留的。

消防的人在撬车门。几个男生已经被抬出来了，躺在路边，有的满脸血，有的抱着胳膊嚎。

陈亮额头豁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周婷婷坐在地上，左胳膊耷拉着，一碰就叫。

孙浩被安全气囊顶得鼻血直流，人倒是清醒，就是傻愣愣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句话不说。

副驾驶最后才撬开。

刘强被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裤腿全被血泡透了。

他嘴里一直念叨：“我腿呢……我腿呢……”

马小翠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背抵上路边的电线杆，才没坐下去。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货车司机开了一宿没合眼，打瞌睡了……”

“直接从侧面怼上去的，副驾驶那小伙子，腿怕是保不住。”

“这还算命大，再偏点，一车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马小翠在电线杆边站了不知道多久。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走，把人都拉走了。大货车司机被警察带上车，路边围观的人也散了。

她腿软得厉害，就那么靠着杆子站着。

太阳晒在头顶上，白裙子被汗湿透了。

她脑子里全是副驾驶那个座位。

她今天要是上了车，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她了。

——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马小翠没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赵铁柱的家。

赵铁柱家的院门敞着。

马小翠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铁柱？”

没人应。

她又喊：“赵铁柱！”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

看见马小翠，他愣了一下。

马小翠站在门口，裙子皱了，凉鞋沾了土，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和泪痕混在一起的印子。

“你咋了？”赵铁柱问。

马小翠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她冲进院子，站在赵铁柱面前，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铁柱喝了口水：“啥怎么知道的？”

“血光之灾。”马小翠声音发颤，“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出事的？”

赵铁柱把碗放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出事了？”

“你别装了！”马小翠嗓门拔高，“那辆车翻沟里了！副驾驶那个位置，腿都断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铁柱没说话。

马小翠往前逼了一步：“你说话啊！”

赵铁柱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我算的。”

“算的？”

“嗯。”赵铁柱说，“我傻了这三年，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老神仙教了我点东西。”

马小翠瞪着他。

“你……你骗人吧？”

“不信拉倒。”赵铁柱转身要进屋。

“等等！”马小翠拽住他胳膊，“你梦里那个老神仙……教了你啥？”

赵铁柱停下来。

“看相，算命，治病。”他说得云淡风轻，“还有点别的。”

马小翠松开手。

她脑子有点乱。

梦里学本事，这话她要是昨天听见，能笑掉大牙。可今天……

她看着赵铁柱。

他站在堂屋门口，光膀子，裤衩子，拖鞋。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里小伙子。

可他说的那句“四个轮子”，救了她的腿。

“那你……你还能算别的吗？”马小翠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