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萧权下朝回来，正坐在书桌前小憩。

说来也怪，他平日也有小憩的习惯。

他不爱去榻上躺着，就坐着眯一会儿，就能恢复不少精力。

可试着闭了好几次眼睛，一闭上眼，就是江雪寰的背影。

她静静躺在身侧，宽松的衣领微微张开，露出一截淡粉色的脖颈。

许是锦被太薄，她循着热气，往他身上贴了过来。

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钻进了他的鼻子。

当时，他还不知那是什么气味。

今早路过御花园，闻到里面的花香，他随手一指。

听茂德说，那是海棠花，如今正是花季。

他凑近了闻，确有七八分相似，另有几分，是他描述不出来的香气。

淡淡的，润润的，似乎带着体温。

门口响起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心烦。

好端端的，他去研究一个嫔妃身上的香气做什么。

萧权目光沉沉看向门外，“不是说了不许进来打扰吗？”

“出去。”

脚步声一顿。

睢宁端着参汤走了进来。

“皇上，连臣妾也不准来吗？”

她几步就走到了书桌前，打趣道：

“是不是茂德惹皇上生气了，臣妾这就罚他，给您消气。”

萧权弯腰扶起她，“他哪有这个胆子，朕只是想起朝事，有些心烦罢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汤盅，“这些东西让宫人送过来就是了，你何必辛苦跑一趟。”

睢宁扑进他怀里，“臣妾想你了，自然就过来了。”

“怎么？难道臣妾也和后宫那些女人一样，来见您还得先让茂德同意才行。”

萧权颇为无奈将她搂进怀里。

“你都进宫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老跟茂德过不去。”

“一个奴才，哪里值得你上心。”

“上心，当然上心了，”睢宁从他怀里抬起头，带着几分骄横，“臣妾就是看不惯他日日都能跟在您跟前，可臣妾却要三五日才能见您一次。”

萧权唇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若是他们刚相识，彼此还年少，睢宁说这些话，他只当是夫妻间的情趣

可如今睢宁是他的妻，更是中宫皇后。

这般姿态，便有些轻浮了。

“宁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若连朕身边的奴才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得下后宫嫔妃？”

他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猛地一怔。

睢宁的双眼开始泛红。

萧权也不禁愣住。

放在从前，他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

但不得不承认，即便这些年睢宁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到底比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子。

有些话，有些表情，被她做出来，就显得不大自然了。

这些想法刚升起，睢宁就问道：

“皇上嫌臣妾老了？”

萧权：“怎么会？朕只是提醒你，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行事说话该比以前稳重才是。”

睢宁眼角包着泪。

她想起来了，昨夜萧权召了贤妃侍寝。

贤妃多年轻啊，才过十六岁，正是花苞正开的年纪。

萧权就和她待了几个时辰，就被她迷住了？

“宁儿，你也才二十多岁，和老扯不上关系，朕当真没有那个意思。”萧权收紧手臂，将她贴在胸口。

“以前宫里的嫔妃都和你年纪差不多，又相处了这么些年，自是知晓你的性情。”

“可如今宫里进了新人，都是年轻不懂事的，你若再像以前那么随性，怕是难以服众。”

听起来，萧权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好。

可当初，也是他亲口说的。

她和京中女子不同，她率真可爱，从不被规矩框着，不像她们那样死气沉沉。

今日，他却嫌自己不够稳重了。

人心，果然善变。

她带着哭腔，说道：

“也就在皇上面前，臣妾才敢说些心里话。”

“母后不喜欢臣妾，后宫的嫔妃又看不上臣妾的出身，除了您，臣妾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起这些，睢宁越发觉得委屈，小声哭了起来。

萧权搂着她，坐到软榻上。

哄道：“好了好了，朕不过说了一句，你就想了这么多，旁人还道朕欺负你了呢。”

“皇上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千里迢迢入宫，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萧权无端有些厌烦。

朝堂上的事已经够多了，自己还要为这些琐事劳心。

他伸手摸了摸睢宁的肚子，岔开话题。

“咱们有孩子，他就是你的亲人。”

“还有长乐，虽没养在你跟前，你也是她的生母。”

提起长乐公主，萧权眼底浮出一丝柔情。

睢宁生长乐公主的时候难产，伤了身体，开始那半年一直断断续续在养病。

为了让她早日康复，在长乐公主一个月大的时候，睢宁就把她送去了惠太妃宫里。

后来，钦天监的人算出来，长乐公主生来克母，母女俩就更少见面了。

萧权顿了顿，说道：“我前几日还去看过长乐，她知道你有孕了，很是高兴。”

“还说以后要和你一起照顾弟弟。”

睢宁脸色一怔，略有几分不悦。

但她很快恢复神色，淡淡答道：“等生下来再说吧，也未必是皇子。”

萧权嗯了一声，“皇子公主都行，只要你平安就好。”

他心里当然希望这一胎是皇子。

可他也知道，睢宁心里的压力有多大。

无妨，来日宫里不管是谁生了皇子，过继到睢宁膝下便是。

睢宁心里有事，兴致不高。

她没多留，守着萧权把参汤喝了，就出了门。

茂德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出正殿。

“茂公公，”睢宁叫住他，语气不轻不重“你最近偷了不少懒吧。”

“娘娘，奴才哪敢。”

睢宁轻嗤道：“昨晚的事，本宫都知晓了。”

“皇上的身体向来康健，你倒说说，不是你偷懒照顾不周，那是为什么？”

茂德？

真的有点冤。

这种事也能牵扯到他身上。

他不懂，也不会啊。

茂德腿一折，跪到地上，“都是奴才的错，求娘娘赎罪。”

“本宫可没说你错，是你自己认的。”

“既然如此，你就罚自己跪半个时辰吧。”

说完，睢宁转身就走了。

半个时辰过去，小九赶紧过来扶茂德。

“师傅，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后娘娘这般辱没您，连皇上的脸面都不给了。”

茂德朝着外头啐了一口。

“又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六年前宫里进了嫔妃，皇后就看我不顺眼。”

“皇上要招人侍寝，她不敢在皇上面前发火，只能逮着咱们这些下人出气。”

“哼，身为皇后，背地里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难怪别人看不上她呢。”

小九扶着茂德上阶梯，愤愤不平道：“师傅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不告诉皇上？”

“啪。”

茂德抬手就在小九头上敲了一记栗子。

“你嫌你师傅活得太久了是不是？”

“去皇上面前告皇后的状，你以为我是谁啊，皇上怎么可能信我。”

“算了，咱们做奴才的，本来就是要受气的。”

“你可得学着点，夹紧尾巴做事，主子一句话能捧你上去，也能一句话要你的小命。”

小九低着头，“是，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