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江湾壹号外围的绿化带里，夜风吹的树叶哗哗响。陈默站在阴影里，大拇指在碎裂的屏幕钢化膜上摩挲了一下，直接按住电源键，把旧手机关机，拔卡，动作熟练的一气呵成。

老鬼。

那个在地下赛车圈一手遮天、三年前亲手教他怎么把方向盘拧到极限的夜车会掌舵人，居然守着交警大队底档的线。

这老东西明明知道自己没死，这三年却连个屁都没放，这会儿突然跳出来回信，绝对没安好心。

嗡——

还没等陈默把拆下来的电话卡塞进烟盒，兜里另一部工作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一条彩信刚刚接收完毕，发件人是个虚拟网络号。

点开图片，一共三张高清扫描件。

第一张是三年前十月十七号盘龙山特大交通事故的内部尸检与车检初稿，上面用红笔盖着“绝密封存”的印章。在第三辆坠崖黑色改装车的制动系统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左前轮与右后轮刹车油管存在人为利器切割痕迹，判定为制动完全失灵。

第二张，是那辆改装车出事当周在陆家嘴某顶级超跑俱乐部里的保养工单。原本负责常规底盘检修的技师签名处，有明显的刮擦重写痕迹，换成了另一个名字。

第三张，只有一句话：当年经手这份工单的俱乐部幕后东家，姓顾。东西给你了，徒弟，你的命还是我的，别死在外人手里。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点下彻底删除。

老鬼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但也是在拿夜王的身份逼他入局。可那又怎么样？顾家不仅害死了他的领航员兄弟，还把脏水泼在替他挡灾的沈牧头上，拿这事当筹码吸血吸了沈家三年。这笔账，就算老鬼不递刀，他也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陈默没有回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在江湾壹号地库入口的值班亭背风处蹲了半宿，抽了半包烟。早上七点整，他准时按响了二号楼顶层大平层的门铃。

门开的很快。

沈曼没有换衣服，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黑色职业套裙，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客厅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细长的女士香烟蒂。

“沈总，早。”陈默站在玄关，没往里走，直接掏出手机，调出刚才用备忘录默写下来的车检核心数据和那个被涂改的技师名字，递到她面前，“看一眼。看完我删。”

沈曼狐疑的接过手机。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捏着手机边缘的五根手指死死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在玄关的端景台上。

台面上的陶瓷花瓶晃了晃，被陈默伸手稳稳按住。

“刹车油管……人为切割……”沈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我哥根本不是酒驾失控！他是被人害的！顾长空和顾少泽这对畜生，他们明明知道真相，甚至就是他们干的，却拿着伪造的毒理报告骗了我爸整整三年！”

“那个被涂改的技师叫赵四海，三年前车祸发生后第二天，全家账户多了一百五十万，人直接去了东南亚。”陈默收回手机，当面清空了备忘录，“顾家把首尾处理的很干净，单凭这几行字翻不了案，拿去法院也是废纸。但至少你心里清楚，你欠不着顾家，沈家也不欠。”

沈曼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三年来，每次顾少泽在外面鬼混、每次顾家在项目上狮子大开口，她只要一想到躺在瑞士病床上的哥哥，就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这些绝密底档，连我爸托了市里的关系都调不出来，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认识几个看大门的老朋友。”陈默神色平静，半点口风不漏，“至于我是谁，合同上写的很清楚，我是你花十万块月薪雇来的夜间代驾。”

沈曼死死看了他半晌。

她知道这个男人嘴严得像焊死的铁桶，问不出真话。但那又如何？在所有人都在骗她、算计她的时候，只有这个满身谜团的代驾，把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放在了她面前！

“十万月薪，太少了。”

沈曼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的红木办公桌后，哗啦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全新的聘用合同和一串带着电子芯片的钥匙，拍在桌面上，“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夜间代驾。我正式聘用你为我的私人贴身司机兼首席安保顾问，二十四小时待命，年薪一千万，先付一半。这层大平层一楼拐角有间独立的司机房，你今天就把行李搬过来住！”

一千万年薪！

这手笔，直接把工资翻了近十倍，妥妥的豪门钞能力拉满。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眉头微蹙：“沈总，住进来就不必了。我妹妹下周手术，我得医院和家里两头跑，住你这儿不方便。而且我这人野惯了，伺候不了豪门规矩。”

“小满那边，我已经让张秘书联系了瑞金医院最顶尖的护工团队，二十四小时一对一轮班照顾，连术后康复的VIP病房都全部包圆了，你随时可以去看她。”沈曼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声音冷硬，“至于规矩，在这套房子里，我就是规矩！昨晚辉腾车的事你也看到了，顾少泽已经狗急跳墙，连苏黎都是他的眼线，我住在这里跟待在靶场上没区别。陈默，这一千万不是白拿的，我是花钱买我的命！”

话音未落，桌上的私人座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沈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沈曼！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具威严、中气十足却满含怒火的苍老男声，正是沈氏集团董事长，沈振邦！

“我刚听长空打电话过来问罪！昨晚在环线拆迁区，你纵容手底下一个跑代驾的下三滥，把顾家派去保护你的安保人员打伤了，还把人家的车给砸了？！更有甚者，张秘书今早竟然向财务部报备，你要给那个代驾开一千万的年薪，让他住进江湾壹号？你脑子是不是被酒精烧糊涂了！”

沈振邦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平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搁在以前，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沈曼就算心里再委屈，也只能低头认错，顾全大局。

但今天，沈曼看着桌上那串钥匙，脑子里全是哥哥刹车油管被切断的画面。

“爸，那是保护我吗？那是顾少泽派来盯梢我的狗！”沈曼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还有，我用什么人，开多少薪水，走的是我私人账户的资金，好像还轮不到顾长空来指手画脚吧？”

“你放肆！”沈振邦在电话那头拍了桌子，震天响，“什么狗不狗的！下周就是你和少泽的订婚晚宴，这个时候你搞出这种丑闻，把个来路不明的底层野男人招进家里，你让顾家怎么看？让外面的董事怎么看！你是不是忘了你哥还在瑞士躺着？没了顾家的同盟，沈氏要是乱了，你担得起这个罪人吗？我命令你，现在、立刻把那个代驾给我轰出去，下午亲自去顾家给少泽赔礼道歉！”

句句都是家族大局，字字都是拿她哥哥当枷锁。

沈曼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的陈默，突然觉得过去三年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自己，蠢透了。

“道歉？他顾少泽受不起。”

沈曼一字一顿的说道，“爸，订婚宴之前，我会去老宅给你一个交代。但江湾壹号是我的私人房产，陈默是我雇的人，谁也别想动。您要是觉得顾少泽那么好，干脆认他当干儿子算了！”

啪！

不等沈振邦在电话那头爆发出更恐怖的咆哮，沈曼直接伸手，把座机听筒重重扣死！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沈曼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后挺直了脊背，拿起桌上那串大平层的门禁钥匙，走到陈默面前，一把抓起他的左手，将钥匙硬生生拍进他掌心里。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

沈曼仰起脸，那双平日里高冷傲慢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死死锁住陈默的眼睛：“你也听到了，我现在连我爸都得罪死了，彻底没退路了。一千万，买你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从今晚起，你的车，我的命，你接是不接？！”

这女人，也是个狠角色。一旦看清了牌面，掀桌子的动作比谁都快。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沈曼眼底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行。老板大气，这单我接了。我现在去把破烂行李搬过来。”

两个小时后。

陈默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回到了江湾壹号大平层。

沈曼已经去公司应付董事会了，家里空荡荡的。陈默按照户型图找到了位于一楼北侧的司机房，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习惯性的开始检查整套房子的动线和安全死角。

这是他以前当特种驾驶员和跑黑车时留下的保命习惯，不把落脚地的退路摸清，睡觉都得睁只眼。

推开二楼内侧半掩着的书房门，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陈默目光扫过两侧顶天立地的书架，正准备退出来，余光却突然定格在书桌后方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老旧黑白装裱合影上。

那是一张十几年前的老照片，背景是沪上最早的龙华老机场跑道。照片正中间，站着意气风发的沈振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两人手里共同捧着一座造型复古的商业拉力赛奖杯。

但这都不是重点。

陈默的脚步猛的钉在原地，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大步走到书桌后，死死盯着照片最右侧不起眼的角落。在那里，停着一辆老式的改装桑塔纳赛车，车门边靠着一个剃着青皮寸头、左脸颊有一道明显刀疤、手里夹着半截雪茄的年轻技师。

那张脸，哪怕年轻了二十岁，陈默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老鬼！

他那个常年混迹在地下黑暗世界、号称跟四大家族井水不犯河水的师父老鬼，二十年前，居然是沈家车队的御用改装师？！